• 很多时间被我用来“往后看”,网购了《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南方高速公路》,又回过头去看《闻香识女人》《菊次郎的夏天》。包括现在提前上映的《花木兰》,据说今年的贺岁片多达40余部,说实在的,都勾不起我太多兴趣。海岩剧、琼瑶剧、经典剧正是全面翻拍之时,我实在不喜欢现在某些热闹繁荣的景象。又看到,被我安放生活的城市,为了创卫,户外广告牌要全部拆除。昆明好像成了一堆积木玩具,被无休无止地“推倒重来”。

    往后看,就看到了电影版的《暗恋桃花源》。看完摘下耳塞,一个人在深夜里摸着冰凉的膝盖暗暗叫好,泡脚时添加热水,兴奋地反复琢磨。和一般的电影或者说作品是很不一样的,《暗恋桃花源》首先是在舞台语言的丰富和拓展上有一些绝妙的思考。如果把它演成一部话剧,事实上目前它就在北京成了一部常演不衰的经典话剧,那么它也是独特的:两套完全不搭调的话剧班子轮番上阵,直到各自占据一半的舞台彩排,台词和台词交映生辉,大放异彩(确实是“异彩”),让人觉得导演真是了不得不得了。它突破了舞台本身的限制,圆融了古装剧和现代剧之间的缝隙,让杯具和洗具有了空前的碰撞。这碰撞声告诉观众:在杂乱之中,也可听得一段妙音。正如《暗恋》是一部乱世之恋,《桃花源》是一部乱世之梦,而架构在两者之上的《暗恋桃花源》,则超越乱世之上,是对过去和未来双重探寻。我不懂专业影评所说,它暗合了台湾的政治乱象,我只是按照我的理解,去欣赏《暗恋桃花源》。

    赖声川的野心显然还不止这些,他让舞台不断延伸,还真是心有多大,你的舞台就有多大。他不但安排了随时干扰演员表演的导演,还让一位披头散发的不断跑来跑去寻找“刘子骥”疯女,游离在两部话剧之间。疯女似乎和舞台毫无关联,但这正是神来之笔。疯女的出现,提醒观众这里是舞台,而疯女自己也处在舞台之中。这样看,就出现了戏中之戏,戏中还有戏的奇观,就连台下的观众,也恍惚成了舞台的一部分。另外,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为什么疯女喊的是“刘子骥”?陶渊明《桃花源记》中说:“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难道只是巧合?一声“刘子骥”,完成了戏里戏外的穿越,从古代喊到了当下。

    我觉得赖声川是文本大师,他把看似毫不相关的两部话剧神不知鬼不觉地嫁接在了一起,非但没有让观众感觉不到一点突兀,还让人觉得整部电影的情绪非常流畅。这个班子表演的是哀伤的离别,那个班子完全是滑稽轻松的表演,但最后两个班子的台词居然天衣无缝地接上了。还是罗列一下高潮部分的台词吧,江太太、江滨柳、护士是一组,春花、袁老板、老陶是一组。

    江太太:我今天去医院交钱,小姐又跟我说什么,都下班了,明天再来交吧。我每天都在医院里交来交去,交来交去。
    老陶:我回去看一下就好了。
    袁老板:你回去想得到什么呢?(江滨柳想抓住轮椅,但没抓到)我看你…你…你…你抓不到了。
    江太太:(和护士去帮他)你要下来你就说嘛!
    老陶:我还能说什么好呢?
    袁老板:没有事最好不要回去。
    江滨柳:(轮椅上)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回去吧!
    江太太:我回去看一看就死心了。
    江滨柳:这儿没你事儿,你先回去了。
    袁老板:不要回去,回去只会惹事。
    江太太:我留下来陪陪你嘛!
    江滨柳:(对袁老板)你快回去吧!
    袁老板:(对江滨柳)我不许你回去。
    江滨柳:你快点回去吧!
    袁老板:我警告你不要回去。
    江滨柳:我命令你快点回去!
    袁老板:打死我我也不会走。
    江滨柳:你混帐啊,你们都给我走啊你们!
    袁老板:我看他妈的谁敢动!

    古装先锋话剧《桃花源》看似轻松幽默,其实有着比《暗恋》更深刻和悲哀的东西,单独欣赏,也非常不错。老陶发现老婆春花背着自己跟房东袁老板偷情,被迫往上游生活,途中水流湍急,漩涡凶险,这正是春花和袁老板的阴谋,想借此除掉老陶。老陶反而意外地闯进了桃花源,在里面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他想把春花接过来一起生活,却发现春花和袁老板虽然结婚生子,但过着并不快乐的生活。春花吼道:“天天屎尿布,这是什么日子!一天到晚不着家,这是什么男人!这是什么家,这根本就不是家!什么什么美丽的田园,什么什么绵延不绝的子孙,这是什么东西?我看这根本就不是尿布!”人生的荒诞不经,让人惊心。

    《桃花源》最后,是老陶念叨“我的记号呢?我的浮标呢?”接着上演的是《暗恋》最后,江滨柳在临终前见到了云之凡,是阴差阳错、有缘无分的人生。《桃花源》热闹之后变成了留白一样的忧伤,这忧伤在就转接到了《暗恋》,在厚重的配乐中得到了强化和确定。其中一脉相承的是“人生”这种话题,相同的基调都是无奈,都是生而不得,生而不能,而且古今亦然。

  • 2009-11-09

    第41月:伙伴 - [日志]

    没有伙伴,一个人的童年和成长是不是缺位很多?

    这段时间,早上或放学回来,郑品涵总是去找比他大四个月的舅舅玩。而他的小舅舅,也总是和他形影不离。我知道,除了我扮演“爸爸”这个重要角色,“伙伴”、“朋友”之类的关系,并不能在年龄上得到真正建立。从时间的层面上说,我和他生而不平等。很多时候,是我先有“爸爸”的思想,才会有“伙伴”的行动。而不是天然地有伙伴的想法,再以伙伴的心情和他玩在一起。我总是以“安全”、“卫生”、“文明”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义,叫停他正在进行的事情,而毫不顾及他的情绪。

    我得放手,让他和同龄的孩子玩耍,让他在自己建立起来的喜怒哀乐中形成自主的判断,而不是我强加给他的“要如何如何,因为什么什么”。我用了太多祈使句,太多因果关系,启用了太多“爱”的名义,甚至吓唬的条目。他好像理所应当地按照我的指标来完成成长,我似乎永远是对的合理的充满爱意的懂得关怀的。我想我得放一放手,降低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落实到一个人最初成长的种种。

    他又要去玩了,饭都不想吃。依照经验和时间常识,我苦口婆心地告诉他:“先吃饭,吃完饭再去玩,不吃饭会没力气的。”他还是拒绝。僵持之下,我下了铁命令,必须吃。他哇哇大哭,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还是坚持。我缓和了一下,仔细一想,他不吃也有不吃的理由,除了和伙伴玩,其实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已经喝够了水,甚至吃了包子,还没有饿,也不适合马上吃。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那好,你去玩一会,再来吃饭,好吗?”他答应:“好!”然后跑出去玩去了。

    连他一块,四个小伙伴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没有像样的娱乐项目,环境也不是太好,但是一条毛毛虫,一阵风,一只废袜子,也能让他们开怀大笑,激发想象力。为首的,会即兴分配一些任务给其他的伙伴,大家都会齐心协力完成,最后欣赏着集体的杰作拍手大笑。从中会冒出一些属于儿童的观点和态度,有的不正确,有的不文明,有的粗俗,我也不盯着去干涉了。不过,这个“小孩团”总处在两个极端状态,一会好得不行,一会反目成仇,翻脸的速度令人惊讶:“不和你玩了,不给你陀螺!”闹到动口动手扔石头,我不得不迅速出动,制止一场儿童暴力。

    时间一长,有了“分享”的萌芽。有了好吃的,我们提醒让郑品涵分给其他小朋友,就很乐意照搬,像完成一个光荣的任务。而他也觉得别人的东西就是好吃,有时也向他们讨要,吃得津津有味。很多晚上,郑品涵都要去叫他们看动画片。四个小孩挨挨挤挤地坐成一排,叽叽喳喳地看《蓝精灵》《猫和老鼠》。我听他们议论动画片,我只是旁听者,儿童语言欣赏者,故事解疑者。

    玩够了回到“父子”环境,他心满意足,我还是重申一些起码的生活习惯、价值判断。我说:“爸爸这样啰嗦,都快成唐僧了!”他歪头看我,大笑:“那我是孙悟空!”要从床上飞扑过来。这个回答,大出我的意外,让我不得不笑起来:“那谁是猪八戒呢?”“妈妈是猪八戒!”“妖怪呢?”“被子是妖怪!”还是给他讲故事,他有时还让我重复讲以前的。我声情并茂地读着,故意在关键情节上停住,他都可以接上去。不管过去多少天,他回忆起来都是:“我昨天下午……”“大妈昨天带我去玩过的!”以此来用经验论证某种情况或是向别人炫耀,对“昨天”有一种模糊的概念。

    云南话中有一个神奇的感叹词,叫“噢么么么么”,或“么么么么”,既可以表示“不可思议”,也可以是非常赞叹非常惊叹。有一回我起得早,他也醒来:“天还没亮,爸爸就起来了,噢么么么么!”他都学会用它了。我提醒他注意什么,他快言快语:“明白,保护现场!”这差不多成了口头禅。他是个搞笑份子。

  • 2009-11-09

    记一次扫黄行动 - [日志]

    我走在陌生的路上,周围是陌生的村庄,陌生的人。稻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偶见被烧掉的,漆黑一片。有的被犁过。我看见有人在往田里抖肥料,一股酸腐的草臭汹涌而来。来来往往的还有摩托、私家车、农用车以及震天响的大货车,它们低频率低出现在我身边,呼啸来去。

    太阳暴晒着我,我暴走着路。要去的地方还有七公里。刚才扔下我的司机说:“干江到了,你在这里等微型车,三块钱就可以把你送到银杏村。”我诚恳地看着他诚恳的脸听着他诚恳的建议诚恳地下了车诚恳地站在路边等。但是,等了半天都没见到微型车。倒是一位货车司机主动搭讪:“20块我把你送过去!”我拒绝了,旋即开动了自己的马达,迈开步子,一路旖旎而行。

    还真多亏了步行,途中居然遇到了天生桥,在流芳碑上知道了固东镇的一些历史,600多年前,这里发生过新的移民活动。也看到了深不可测的龙江。这是后话,留下不表。

    一小时后到达银杏村,已是下午四点多。根据村人指点,直接快步到达银杏村的核心景区,也就是树龄在500年以上的银杏树那里。我来的早了些,银杏树叶子还未全黄,村子最美的时刻尚未到来。我坐下来,向一位老太太要了碗豌豆粉,边吃边看旁边的婚纱摄影团。顿时觉得,除了身后的风景,全世界的新娘子都被化妆品P成了一个眉眼。

    我以为我来到了“东莫村”,这里一派祥和。一路安静得出奇,人和人说话根本不用吼,只要拿出平时的音量就可以顺畅无碍地交流,所以手机都显得多余。年轻人也用手机,不过是用它听歌。我注意到两位老人在巷子里碰上,细细碎碎的说话,笑容的波纹在脸上久久不散。晒在篾席上的新谷子是黄的,挂在屋檐下的挨挨挤挤的玉米是黄的,银杏树的叶子是青黄相接的,水牛在树下安歇,人们在树下围桌闲谈。黄色看多了,我觉得自己也黄透了。我拿着几乎要被遗忘的小卡片相机,东拍西摁,四处扫荡。扫黄???我被自己笑得诡异,井喷鼻气。

    银杏村的玩场比较单一,除了欣赏叶子,其余就是农家乐,吃两顿,住一宿。据说白果很好吃,是同类品中的上品。也有卖撒撇的,卖茶叶蛋的,这在县城也可吃到,不稀奇。

    相机不停扫射,我摸进了一间间农家乐。古树,木屋,小凳子,满地的银杏叶,一间比一间安静。很多人都喜欢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似乎应该对应银杏村这样的地方。

    回来时,让村里人用摩托车驮我出来。疾驰中,风由温变凉了,田野山脉都开始模糊。

  • 2009-11-05

    恰同学少年 - [日志]

    像被摁了一个暂停,你忽然停住键盘上飞舞的双手。丢开文字和数据,拿起电话,快速地拨了一串数字,向订票中心订了机票。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刚才老同学在QQ上再次问你:“十年同学聚会回去不?这次不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机票的事很快落实下来,你一阵阵激动。

     

    你赶了一个晚上的大巴,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飞机是部时光机器,要把你带到十年前的现场,去指认你生活过的地方,好确定你以一种更年轻的时态真实地生长过。从机舱往外望去,棉花一样厚实的白云触手可及,在飞机下连缀在一起,比大海还要宽阔。这些不可能触碰的云朵,在阳光强烈的照耀下,白得晃人眼睛。你拉下窗户,心不在焉地翻看航空杂志。你在飞机上吃到了热得发烫的热干面,兴奋而又恍惚。这些年,你的早点飘着过桥米线的味道。

     

    时空转换,记忆后移,脚下已经不是云南,咸宁开始放大。你看着眼前的城市,和十年前的咸宁一一比对。你走出车站,向四周望望,搜索熟悉的面孔。老同学早早在车站门口等你——就在目光交汇的一刻,所有的信号都准确无误地对上。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手势,他们的友善,他们的气场,都还是十年前的那样。你跑过去,像是找到了组织,迅速和他们成为一体。

     

    围着一个超级大的圆餐桌,你和老同学落座下来,开始午膳。大伙隔桌互望,每个人的眼睛都漾出意义丰富的笑容。那些目光,闪烁着十年的人生历练,又在如此短的距离里形成交集。甲在政府部门效劳,乙做着公司高管,丙自立门户当老板,丁成了户外广告业的资深人士。买房、结婚、生子、职业定位,十年中,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你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你,那些背后的故事怎能三言两语说完?你又仔细回忆他们过去的面容,却惊异地发现,除了少数男士隆起的肚腩,岁月并没有改变其他人的容颜。每个人都举重若轻地、笑意满满地回忆过去,谈论当下。碰杯声声,斛光交错,你喝着比平时多的酒,始终有一种不真实的幻觉,梦一样,醉一样,谜一样——我们真的又聚在了一起吗?

     

    母校的新校区很气派,很整洁,很漂亮,这是你第一次来。走过揽月大道,走过一棵棵桂花树,走过小桥,走过湖和小河,走过图书馆,你走在母校的现在和未来。你念过的系发展成了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大家都觉得,回咸安的老校区看看吧,那里才存放过彼此的记忆。

     

    一定要有桂花,一定要有红楼,一定是在入秋之后,一定要上一上红楼那可以唱歌的木楼梯,一定要爬一爬桂香弥漫的凤凰山。只有这样,才算是回到了母校,回到了第一次进入大学校园的记忆,把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身影密密叠在一起。你和老同学,边走边看,同一个角落发生过不同的故事,同一个故事分散在不同的角落。只是十年一晃而过,当初的事情还真有些恍惚。你住过集体宿舍吗?你在这里踢过球吗?你在校广播的歌声中跑过步吗?你在篮球场冒雨看过露天电影吗?你在某个拐角碰到过那位漂亮女生吗?你在阶梯教室欣赏过激动人心的辩论赛吗?你在深夜手写过一篇篇文字吗?你在泡脚时疯狂地记过英语单词吗?

     

    你发现,老校区变大了,有了新的超市、篮球场和驾校。你特意去了西六区,这是你住过的地方,当年学校最新的宿舍楼,墙壁洁白,床桌都是新的,屋里还飘着新鲜的粉刷气息。但是现在,现在却空空如也,学弟学妹们如今有了配套设施更完善的公寓楼。你想去阶梯教室看看,在当时习惯的座位区间坐下,但是长假期间,教学楼大门紧锁,只好作罢。青藤还在,竹子还是那样又高又弯,只是隔了十年的光阴,怎么看都有一层迷雾。

     

    晚上你们去K歌。你还是不大会唱。但是你还是唱了许巍的《旅行》、朴树的《那些花儿》,男生唱着Beyond的歌,女生唱着孟庭苇的歌。一首接一首,像是一幕接一幕的回忆,每分每秒都让人怜惜。唱完歌,身体疲惫,大脑仍然兴奋,你们在宾馆的房间继续聊天,神侃到凌晨三点。每个人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当初的互相激励和意气风发,足以让所有人走完此后的征程。至纯至性,至真至善,当真可激发壁立千仞之力。你知道,聚总会散,每个人还是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市,你也要回到云南,但是有一些缘于母校的线,一些缘于青春盛会的丝,永远缠绕心头,提醒你适时回到过去,也是向未来更好地再次出发。

  • 2009-10-30

    忽还乡 - [日志]

    传说,我在十月回过一次湖北。那天清早,一个人还在机场搜罗给大哥带些中秋节的礼物,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火腿月饼要价200多块,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围着月饼盒绕了三圈,最后没买。登机手续办完,心有不甘地在候机厅的商店买了碧螺春和牛肝菌。我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象征意义。

    飞机起飞大约半小时后,空姐送来一盒热得有点烫手的热干面。十年了,我已经忘记正宗的热干面是什么味道。其实我根本没尝过正宗的热干面,当我知道这个湖北著名小吃时,人们就都说它不正宗了。后来传说河南人来到武汉,拿去了这面的生意,一碗面就更没有了魂。

    虽然如此,这热干面还是被我一根根吃得很认真。五年没有回湖北,我好像非常需要吃一碗面,来完成还乡这种精神活动的热身。飞机上自然有很多湖北人,我能根据他们说话的声音判断他们分布在湖北哪里,哪一种声音离我最近。“妈的巴子”“么门家伙地”“个婊子养地”,粗鄙的俚语,永远只有本地人心领神会,它们亲切,它们俗也俗得灿烂。

    旁边是个应城的小青年,在昆明做生意,每个月都要飞一趟武汉。湖北人说话都有一种冲劲,他说话像是喊叫:“昆明什么都好,就是吃的不习惯!”

    从昆明到武汉,从巫家坝到天河机场,不过只要两小时。走出机舱,立马感觉到武汉天气的热情。虽然只有30度,但是溽热让身体置于无形的紧裹之中,我感觉到烦闷和慌张。机场内的张贴大都是大红大紫,国庆节的气氛很浓。很快,为我接风洗尘的大哥出现在机场门口。

    坐在车上,还是觉得热得解脱不开。天空又亮又高,整个江汉平原好像掉在了天坑。四周不见山,只有直线的路、方形的田、不规则的湖和挨挨挤挤的房屋。我看到了棉田,棉花裂开,朵朵饱满而洁白。10年没看到棉花,我居然有点激动!我在棉花地里偷过瓜,在酷热天和二哥捉过棉铃虫,在秋天摘过棉花。我还记得在棉田里疯跑,被又青又重的棉桃打痛了脑袋。还和妈妈推着板车卖过棉花,做过棉被,换过棉油,用棉籽壳试验过蘑菇。

    中午在大哥家吃,尝到了梁子湖的螃蟹。晚上去田二河的三蒸,吃到了炸泥鳅、蒸鳝鱼、蒸泥鳅。鳝鱼和泥鳅都去了细骨,捶松,肉中有浆,裹上蒸肉粉笼上一蒸,几分钟就变得肥厚香软。在昆明买过几次鳝鱼,它们似乎都被养得成了鳝鱼精,一根根苗条得仙风道骨,肉感全无,血气尽失,怎么吃都索然得很,像是草。豆腐丸子也很不错,久违了豆香。

    晚上有了凉意,空气纯净,我站在院子前的一株桂花树前,闻到了灭蚊片和梧桐叶的味道,闻到了楼上厨房的油烟味。就这样我在空气中复苏过来,我确定熟悉这空气,这空气也接纳了我。

    那几天一有空我就往中百超市跑,打起了武昌鱼的主意。活鱼怎么带回去?这是一个问题。在哥嫂的帮助下,挑选了红莲、虾蚱、蒸肉粉、米酒、麻糖、港饼、刀子鱼、精武鸭脖之类,加上大嫂自制的咸鱼和香肠,吃的东西装了满满一箱。在机场,安检人员说:下次你少带一点。

    回到昆明,打开大箱,拿出一根藕来。粗大的鲜藕还没有坏,第二天早上带到腾冲,仍然完好。就这样在云南的天空下,喝着红润的排骨藕汤,一屋子都是湖北味道。

    峥嵘岁月,激情燃烧,很多年过去,戎马一生的将军在大院里安静下来,他墙上的剑和书柜里的史书也默然不语。我见到了他,他一星半点的口风提前暴露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出处。呈上他要我带的炒米,他稳稳地接过去,一把一把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的舌头,像一枚神奇的移动硬盘,在味觉上存储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