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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8日,在田子坊
1
在他人的带领下,我们倒电梯坐扶梯走出迷宫一样的航站楼。“要是一个人可能走不出来。”夜色中的虹桥机场大得让人绝望,空旷的平地上随时都能看见几丛荒草。国际化大都市怎么能长荒草?!但是另一句话马上说服我:一切皆有可能。
此时已是晚上11点半。
在机场去往酒店的路上,我透过车窗贪婪地看着夜上海,辨认着这座城市的与众不同。除了密集的楼群和疲惫的灯火,我实在看不出什么。直到车子驶入街区,转进逼仄的巷子,看到关闭的五金店、杂货店、小卖部,才想起《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的场景。繁华与破旧只是一个转角的距离。走出巷子,我们来到位于南京路的东亚饭店。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两三个年轻人竭斯底里的喊叫。房间靠窗,从4楼望去,永安百货尽收眼底。洗澡清心,两点把自己放平。早上从6点开始,沉寂了几个小时的南京路,上演它著名的繁华。
早餐完毕,几个人带相机下楼扫荡。蓝色的海宝娃娃随处可见,四处都是高楼,支着脖子瞪大眼睛一一膜拜。上海的建筑完美得无话可说。洋气,大气,让人膜拜,让人对空间产生信仰。这种洋气源于这座城市的性格,来自东方与西方的交融,所谓十里洋场,五方杂处,像一个中西混血儿,基因优异,血统高贵。从南京路一直走去人民广场,一路抬头,看新世界、大世界,看体育大厦,看美术馆的钟楼,看新式的高楼,又折回来往外滩走,经过和平饭店,去看十里洋场,在楼下辨认每一栋楼的百年履历,还原电影里老上海的场景,在故事中YY扮演路人甲。在外滩凭栏观看陆家嘴的楼群,想启用计算云一样算着这座城市的肚量。楼群像升高了天空,同时又压低了人类。后来和在上海搞药物研究的朋友老钟,登上东方明珠塔的太空舱——因为空间上升,透过每一格窗,目光所转,皆有景观大规模爆炸的冲击力。
看多了高楼大厦,脖子发酸,眼睛发胀,遂从天上回到人间。
2
7号上午,茶节诸事办妥,我约老钟在潘允端的豫园看看。十多年未见,他还是老样子,大概是彼此“等量齐观”,都不觉得时间改变了什么。硕士毕业,闯荡上海滩,万余薪水,娶博士女为妻,购房,攒积分换上海户口,今年喜得麟儿,见面握手春风满面。在豫园看假山看水杉,目光都不在风景上。他笑着感叹,压力大,6点起床,上班要一个半小时,经常加班。他笑说:“不过这里机会多,要不我引进人才,把你挖过来!”去东方明珠塔路上,他看着天,抱怨:“这是什么鬼天,灰蒙蒙的!”好像替上海的天空为我道歉一般。说是,世博会结束之后,一些工厂又恢复运转,一排气空气就自然不好了。
第三天,无从避开的楼群,天上、地下以及眼前密密匝匝的路口,东方明珠塔5次排队等候观光。楼群的灰与天空的灰,幻化出一个“灰常城市”。街边的商店是小的,点的菜可以目测几根几只,用脚趾头算生活成本。一位上海媒体人一声叹息:还有很多城市以上海为模板在建设,其实很多都是不合理的。“上海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他无限怀念小时候的弄堂生活,那时能闻到楼上楼下的菜香,会把菜装到篮子里放到楼下,人们会分享彼此的生活。现在,“拆”字为大,生活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一个人,脱队转进南京路旁的小巷。繁华的背后,是孔雀开屏后的转身。电缆线密集横陈,电线杆迎头碰上,道路狭窄,店面狭小,弄堂里漫出垃圾的味道,内裤胸罩用竹竿或绳子晾晒在弄堂里。去找老上海茶馆,也是一人,撞进方浜中路另一头,低矮的房子委身在高楼背后,来来往往的人操着全国各地的方言,是外来人员聚居之地。蒸菜的味道和公共厕所的味道尾随人们,这也是上海。上海是苏丽珍的上海,也是张爱玲的上海,是许文强的上海,也是王琦瑶的上海。
中国城市长得越来越像,像一个庞大的连锁加盟品牌:美特斯邦威你有我有全都有,佐丹奴你有我有全都有,耐克你有我有群都有,CBD你有我有全都有,彩票店你有我有全都有,必胜客你有我有全都有,百货大楼你有我有全都有,地铁你有我有全都有,肯德基你有我有全都有……上海也难脱窠臼。
车辆井然有序行驶,人们过马路不急不躁,坐公共汽车自动排队,街道干净城市精致,市民打扮得有型有款……这似乎是上海优于其他城市的地方。
3
好在上海的洋房没拆。好在弄堂还有。好在还有田子坊。好在还有部分本土生活被保留。
最后一天乘飞机之前打车去田子坊,上海艺术家创意社区,曾经的陈逸飞工作室也在那。我和老段拿着相机转转拍拍,只是还没到九点,店面都没开。老妇人步履蹒跚,和对面走过来的糟老头打招呼。他们的上海话并不居高临下,语气和没粉刷的墙壁浑然天成。创意到处都是。一个白布信封上印着“机密”,上面有行字说:我的另一个包是LV。抬头一看,标题醒人:“别走神,到站了!”店名就是“别走神”。强悍的是标语:“不要忘记爷,爷落下一只鞋。”“姐种的不是牧草,是烦恼。”“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穿梭在弄堂里,上海的弄堂像一份精致的标本,只有在这里,才能体会生活在这里沉淀。不管城市多么光鲜,没有生活,城市终究只是无从托付的景观,日久年衰,被当作桌面随意更换。在田子坊,我买了一部《凌波微步》手工笔记本。城市发展太快了,我得练习凌波微波才能赶上。
也尾随一群怀揣理想主义的上海媒体人,去了更真实的弄堂。楼道里的空间也被利用起来,走道里摆放着煤气灶、自行车和旧柜子,每家门口都支着一双皮鞋。令人窒息的房间,窗户尺度大,竟显出一份洋气来。
寸土寸金,这就是上海。
陈雪说:“别看弄堂的房子这么小,要是拆迁,政府给给7、800万别人也不愿意搬的。”
4
好在还有双年展。今年的主题是“巡回排演”。
去上海美术馆花20块看展,盯了3个小时。牟柏岩的雕塑“胖子”系列,我以为我看懂了。王小帅的纪录片《等待》,越南电视剧《青瓷》道具展、刘小东的油画《出青川》、邱志杰的《上元灯彩图》,我觉得我都看懂了。
上海双年展是上海的一大品牌。从上海本地的媒体评论来看,上海人对这个双年展越来越不感冒。我觉得双年展展示的不是作品本身(当然也有少部分单元作品),更多的是展现艺术的背后,阐释的是艺术理论,对当下纠结境遇的传达,需要观众抽离艺术来进行重新组合创作,是“复眼作品”。《上元灯彩图》,四面墙壁都是画,对历史剧编撰进行了深度解构,展现出来的是一种荒诞不经。王小帅的《等待》,用4幕循环播放4个短篇,用“等待”的主题进行了统一串联,熟视无睹的“等待”场景令人不安,生活在反观中显得非常荒谬。
当然,艺术在当下的命运显得无比悲催。与往年双年展的火热和主题鲜明以及引发的关注度相比,今年双年展的冷清让人感叹。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境况尚且如此,其他城市更不用说。也许是世博会遮蔽了双年展的光芒,但艺术本身的发展的确令人忧虑。
5
外滩27号。原来的怡和洋行,现在的罗斯福大厦8楼顶层,11月6日晚,“高端品茗尊享之夜”。
江风扑面,灯火璀璨。轮船游弋,流光溢彩。宾朋满座,名流荟萃。俯栏而望,楼影幢幢,目含东方明珠塔,近闻普洱茶香。眼前晃过一位,周立波。又晃过一位高挑女郎,马上有人认出是模特大赛冠军。
我不追星。在楼台上站着看夜景。这样的无敌夜景,专为有钱人而备。据说消费实行会员制,普通会员一年的费用是5万。隆重的繁华很能铺垫内心的虚空,但是我们会不会忘记如何获得快乐?内心的修炼,是此生上帝派给每个人的任务。
还是说说上海的吃吧。来之前听了无数遍的小笼包,不过尔尔。面食还是北方的好,劲道,干脆,哪像上海的包子死结一块,毫无生气。这种情况,或许只能解释我还没找到正宗的上海小吃。
上海菜,挥之不去的是甜。甜多了就腻。非常怀疑“南咸北甜、东辣西酸”的说法。我们去吃川菜,川菜也改良放了糖。上海的辣子是菜辣子,连我这样喜食清淡的人都觉得淡而无味。只有去吃拉祜菜餐馆,才吃到了热情一点的菜。
我们去王宝和吃蟹宴,每一道菜都和蟹沾边,满桌尽是黄金甲。可惜我不懂风情,吃得很潦草。旁边的上海人拿起一只雌蟹示范,先吃什么后吃什么,哪些要丢掉,为什么农历九月吃雌蟹,十月吃雄蟹,脚要用剪刀从侧面剪开……
在外滩,老段拍照间隙问:如果你有1000万,想不想在上海生活?
我不确认十分想在哪里留下来,但先划掉了上海这个选项。对于家,多数城市一意孤行,越来越多地走向了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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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0多。二套房贷的按揭。我们越狱成功,却义无反顾地,主动跳到了另一个牢房。在余生40年的标准生命中,一天天像安迪那样凿刻美人画背后的隧道。期待越过臭水沟,在雨电交叉的夜晚洗尽尘埃,奔向木屋海岸。
那日斜插也似的飞去成都,和娘子东奔西跑,在几千亩的度假区和银行之间往复,填表,按手印,填表,按手印,填表,按手印……遥想着生活会以房子为中心出现的另一种巨大可能,在样板间审视豪华的装修,就好像这是我们新的婚房,新的蜜月。
此时我在昆明,往一个大口里塞钱。
前晚等儿子在3个故事后睡稳,我打开电脑。蓝色的桌面照热双眼。点开我的电脑,击开E盘,翻出我的文稿,速速读完报社编辑白天发来的几万字的新闻和评论。
这周要评论的是“二次调控”。有房子在,我像一个慈悲的主,在深夜俯瞰人间渐次熄灭的灯火。我不想写,但是纯善如我,也爽应下来:“顺利的话,晚上就给你。”这是一篇百来块的稿费,可以换一大桶黄灿灿的葵花籽油,够用好多天。这种油光激励我,有比无好,唾手可得。实际情况是,我没有得到的稿费,很多永远蒸发了。也罢,不必太计较。
娘子歪着嘴,说:“凭你写稿费,怕要等到死。”她支持我继续写,我也支持她继续买薇姿。
1600多。又一个1600多。这是儿子上幼儿园以后每月的数目,10月以后,每月550块的生活费。轮滑初级班快学完,耍酷的教练说:“你们买的鞋子不行,不专业。你儿子学得很好,动作也到位,鞋子不行就做不好,你看学葫芦都有点歪了。”我翻看他们随即递来的宣传单,米高的鞋子,贵的在1000大洋,普通的也有好几百。儿子嚷着要立即买,我故作从容:“谁会随身没带那么多钱。。。。。。”
19块多。这是一条武昌鱼的价位。过去在老家,在那个湖汊如网的老家,鱼是常见之物。我居然像参加拍卖一样,迫不及待买下。中午这鱼果然细嫩柔美,客人都赞:“多少钱一斤哪?”我如实答:“30块。”之后,吃饭的气氛变得微妙,夹鱼的筷子显得变得缓慢。价格一旦超过某个界限,美味就显得沉重。
重新加入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勤奋得太过异常。同事还没弄清楚选题,我就写完了稿子。杂志社三个月没发稿费,我居然写得这么积极。我都替人气愤我了。我左手摸右手,QQ一闪,活来了。写经济评论。写书评。写花哨的娱乐评论。写影评。
30块。《盗梦空间》的半价票。我写完了所有的稿,风哥说:“你可以写小说了。”我说,我备了两个小说,像嫦娥二号一样等待发射的时机。其实我是想找老大调到一个隐蔽的位置,躲着写。不能老这么疯写啊,何况现在写稿简直就是一项公益事业。我去了百老汇,爽爽快快地去看《盗梦空间》。
199元。我用前面这么多的字,本末倒置地铺垫出正题:我用199元,买了一件热风的纯棉卫衣。
中午,从柏联广场出发,骑电车去新西南。本是买保罗,可是物是人非,人家在卖宜而爽了都。随意看了热风,买鞋也在计划之中。但是热风的鞋子,一双都入不了我眼。在机械一样滑动衣架之间,发现了一件纯棉卫衣。几秒之后,买下。
不就是一篇文章吗?多写不就行了。对于溢出来的热风,如此劝慰。
我和鱼兄不止一次说起稿费。
内陆飞鱼 13:52:26
现在稿费低,或者不靠谱的地方不愿意写了
郑子语:13:52:30
物价上涨稿费下降简直没天理
郑子语 13:53:35
稿费当零花,但稿费得有尊严,所以我可以拒绝部分稿约了
内陆飞鱼 13:54:29
对,就该这样
内陆飞鱼 13:54:53
以前我都很不会拒绝比人,现在开始拒绝一些没意思的东西了
内陆飞鱼 13:55:05
把自己写吐血了,也没意思
有一回我在深夜评一个杀手,在嘶嘶发声的电脑上与杀手的目光撞个满怀,竟也不寒而栗。写完后手脚冰凉,不能入睡,神智越来越清楚。第二天早上去小巷吃,多赏了自己一碗稀豆粉。
那件热风是我新的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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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送郑品涵上幼儿园,下午他外婆或外公接他,每天回来会跑去找小伙伴玩,看动画片,打沙袋,玩秋千,玩悠悠球,摸一只毛发如缎的唤作ET的大狗,或是在游乐场旁边的空地玩“摸电抓人”。九点左右,我叫他回来刷牙洗脸,接着看动画片玩小游戏。入睡前讲三个故事,看他慢慢合眼。近期去奶奶家比较多,每次去都会跳上电子秤,他像表演节目一样在上面左歪右扭,故意吸引眼球,我妈被他弄得笑容满满。国庆节去玩,小家伙长到19.3KG,不错。
如此,都让郑品涵有了一个比较丰富的内部和外部环境。只是罗非鱼在寻甸上班,我们即便每周见一次,也还是觉得不够。每天入睡前,他兴致勃勃地跑去电话台上,手机铃声是一首节奏跳跃的流行歌曲,他在铃声中一边跳舞,一边等待那头说话。对话的内容,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玩了什么,有什么新鲜事儿。9月最后一天,我和郑品涵去了寻甸。他一见到妈,就把我甩一边,手指过来:“我不和你玩,我和妈妈玩!”我有点担心的是,在缺少和妈妈直接交流与关爱的环境中,他对女性会不会存在认识上的不足?国庆节第一天,罗非鱼还在加班,她翘班出来,我们坐上了车,去了偏远的种羊场。
草场人烟稀少,很有田园风光的意思。因为是草场,更有一种难得的开阔视野。初秋的下午,人在树下,风穿过树叶摸过来,触感真实而舒服。在树与树之间,郑品涵看到了一个成员繁多的蜘蛛王国,连连发问:“这里怎么会有蜘蛛?蜘蛛会咬人吗?蜘蛛是好的吗?……”在路旁,我发现了一株结小红果的绿色植物,比花鸟市场里的那些还漂亮。罗同学动了心,等会转来的时候扯回去。我们发现了铃铛草,应当是野荠菜——搓动茎干,那些结满绿色扁形种子的小铃铛,在碰撞之中发出悉簌簌的声响,惹人微笑。在一块块方形的实验田里,我们一一辨认插在田里木牌上的字,原来每一块地种植了不同的草。我盯着一种叫猪尿草的植物,看了半天。路上看到大牛,郑品涵故作夸张地惊呼:“啊,好大的牛啊!”闻到粪臭,大笑不已:“怎么这么臭啊?”
回来的时候,我们在路旁的一家清真餐厅,指定要了一份烤鸡。这是一个花园式的餐厅,松树成影,松风酿爽,食客在树下荡秋千、打扑克,一丛丛秀竹映着精致的红砖墙,就是过路也觉得亲切。我和罗非鱼打乒乓球,就像我们过去那样很快上手。郑品涵嚷着也要打,我站在一旁当裁判。这个假期,清清淡淡,也满满当当。分开的时候他有些粘妈妈了,几乎要掉下泪来。他甚至有了昆明的家和妈妈的家这种想法。跟他细细解释,过了一会,笑容很快占领脸面,有了新的玩场。
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我都及时发到微博上。这样每月写他的成长笔记,就变得很容易。中秋节前一天,他问我:“月亮上有什么?”我答:“嫦娥!”“你叫嫦娥下来陪我玩!”“她听不见——那么远。”“打电话不就行了吗?那你有她电话吗?我打电话给她!”他的语言,总是超乎我的想象。
最近迷上了好笑的故事,有时缠着我自己编故事。有天晚上,依他要求,做命题作文,现编《眼睛》《鼻子》《冰》3个故事。其中《鼻子》揉进了我小时候和一种叫“塌鼻子花”的糗事,他笑得打滚,声音惊动了客厅看电视的爸妈。我被他笑声感染,拥有真正的快乐,该是多好。国庆节第三天,我带他逛书店,直接搜罗了一本《笑话故事》。篇幅均不长,古今中外都有,只是有些故事他听起来并不觉得好笑:“讲完了?还有没有更好笑的?”我就挑那些笑点足的故事,他听后意犹未尽:“给我讲3个故事,4个故事!”可怜我有时困乏得要命,声音混沌:“不讲了,我还要洗脚。”我们在画报上看到了很多冷笑话,印象最深的是“火柴变棉签”。我鼓励他把这个笑话讲给罗非鱼听。
轮滑学完,天气不佳,他开始宅在家玩。这样接触电脑游戏的时间就多了。他有点迷小游戏,每天不玩一下就不自在。他伸出手,叉开手指:“我只玩5分钟!”好在也说话算数,并不死玩。我们用儿童羽毛球拍打气球玩,可玩很久。也玩悠悠球。去操场的草地上玩直升飞机。
几次去沃尔玛,他要吃麦当劳。我遵守诺言,国庆节带他去了。迎着冷飕飕的雨,他近距离看了看那个红鼻子小丑,我们进到温暖的麦当劳。点了儿童套餐,我要了龙眼蜜枣茶,就着小餐桌吃。他显然太兴奋了,还没吃就开心地喊:“好吃好吃真好吃!好吃好吃真好吃!”念经一般。
秋天到了,我得找些空闲,带他去更远的地方。去团结乡摘苹果,去植物园看枫叶,去云大看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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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车上。
“爸爸,星星可以吃吗?”
(又是一个“天问”。我觉得好笑,星星那么远,怎么可以吃?我的回答有点无厘头:“可以吃吧。”但是我反问郑品涵:“你觉得可以吃吗?”他提高音调:“我觉得可以啊!”于是追问:“你觉得星星是什么味道?”他非常肯定:“脆脆的,香香的!”大概是把星星当成好多鱼了。)
“爸爸,我也要取一个英文名,好吗?”
(在小区游乐场玩,郑品涵和小朋友搭讪。一个叫约翰的对他说:“我的小名叫开开,大名叫……”小名、大名、英文名、谱名,加起来有4个名字。这很让郑品涵艳羡:“我也要取一个英文名!”于是,他的一位姨妈帮他取了个Eric。这以后,他为这个名字得意不已:“我是Eric!”“我的英文名叫Eric,请你叫我Eric!”英文名都是有些来历的,查了查,他到处宣扬:“你知道Eric是什么意思吗?Eric就是聪明、自信、心地善良、所向无敌!”)
“我可以坐真的火车吗?”
(在翠湖、动物园坐过玩具火车,一次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火车站,高速他那些事真的火车,他立马来了兴致:“嗯嗯,嗯嗯,我要坐火车,坐真的火车!”答应他,有机会就坐。一年来,这个坐真火车的念想冒出来几次。还在腾冲时,对他承诺:“回昆明我就带你坐真的火车!”7月底,准备好三明治、水和水果,从火车北站出发,带他坐了80分钟的小火车。自然,相当开心。)
“爸爸没有钱了!”
(入园难,难于上青天。公立的幼儿园,挤不进去,只好选择小区里的。刚入园,郑品涵就和老师打成一片。填表,然后交了一大叠百元钞,一旁的小家伙脱口而出:“爸爸没有钱了!”声音中,心疼、无奈、可怜都有)
“婆婆,我好健康哦!”
(这都快成传统节目了:每天晚上,给淘气包洗完澡后,他必对着正在客厅打扑克的婆婆爷爷大喊:“婆婆爷爷,看我多健康啊!屁股都健康!”然后进入卧室,听故事,睡觉。)
“夏娃格是伊娃?‘伊娃’格是腾冲话?”
(一起去书店选了本《玩具总动员》,当晚就要我讲。他大眼睛闪着:“夏娃格是伊娃?”我反应过来:“是的,电影里是伊娃,书里是夏娃。”“为什么不一样,‘伊娃’格是腾冲话?”)
“我要多吃含铁的食物!”
(入园前要体检。带他去妇幼保健中心忙了一个小时,身高、体重等等达到“优”,砂眼没了,包茎也无大碍。第二天血检出来,医生说可能轻度贫血,三个月后复查,让加强营养:大枣、鸡蛋、动物内脏、海带、紫菜、鱼,都要吃。回去跟他说,他跑到厨房跟婆婆说:“我要多吃含铁的食物!”)
“阿姨,我可以陪他玩吗?”
(只要发现周围有小朋友,小区,超市,餐厅,公共汽车上,他都主动和别人玩。先征求我的意见:“爸爸,我可以和那个小朋友玩吗?”然后跑到大人面前:“阿姨,我可以陪他玩吗?”自然得到肯定回答。现在和小区里的三个伙伴玩的比较多,每天都玩摸电救人、寄生虫。有时去跑去他们家玩。)
“爷爷,我给你看新闻。”
(每天都在上演电视频道争夺战,我们要看新闻,他要看动画。有时,他会变得很礼貌,把遥控器递给爷爷:“爷爷,我给你看新闻。”)
“哇,我好帅哦!”
(带他去理发,理完后他看镜子中的阿福头:“哇,我好帅哦!”第一次见他这么深情地夸自己。)
“妈妈赢了……爸爸赢了……”
(我和敏同学玩郑品涵的儿童网球,他在一旁计比分:“妈妈赢了……爸爸赢了……”这个裁判当得好。)
“你不能要婆婆洗衣服,婆婆老了!”
(我每天把他的脏衣服堆在盥洗盆旁,让他婆婆洗,我的衣服自己洗。一天晚上,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你不能要婆婆洗衣服,婆婆老了!”)
“我不和你玩了!”
(这是他现在生气时的口头禅,波及周围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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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油脸,天蓝短袖衬衣,这个乘务员大叔,和缓慢开动的绿皮火车,和这个多云的早上,都好像被时间劫持前往未知的目的地,几十年从没变过。他矮着身子,走到铁路专用的小盥洗盆边,拿起一只放在上边的玻璃杯,呷一口茶,面部波澜不惊,好像完成一种仪式。阔阔阔阔,盖子与杯口迅速扣合。茶水发黄,水杯复位的瞬间,杯里的大茶叶一阵旋动。他笑着朝我们走来。裤子深蓝,干皱的皮鞋有一层薄灰。
从昆明火车北站出发,这是一辆前往石咀的小火车。车上的每个绿色包间,大多数都有一个小孩。所以小火车,是亲子游戏专列。
置于一个可以俯视大地的高度,投入一个可以把移动的风景当3D画面的速度,我们像滑入城市肠道的探头,从每一个半开的窗户深入城市的背后。熟悉的楼盘、街道、地标、菜市场、学校、工厂、立交桥、高架桥,在这里需要大脑重新进行线路定位。这个城市的原住民惊叹,原来这条路和那条路这么近。他们又惊叹,原来这里就是某某某。他们不停惊叹,近在咫尺的事物,换一个角度,都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地位。
窗下的夹竹桃,夹队欢迎似的。叶子绿得近于墨色,花朵红得好似工笔,站得密密匝匝,像这条铁路的代言人。火车哐当哐当开动,平稳中发出节奏感很强的轰隆,身体能感受到每节车厢之间的离合。当当当当,表示火车经过了闹市区的某段路,人群被两条黑白相间的长翎子隔开。在交通拥挤的城市,火车也如此拥有优越感。呜呜呜呜,火车启动时这样叫唤。这个声音得意地深入悠长的行旅,好像火车是一条巨型活物。鸣笛中有着内敛和骄傲。这个多云的早上,我找到一个比喻:这是一段长达40分钟的火车重金属音乐。
目光收回。斜躺在绿皮包厢内,安静欣赏火车重金属音乐。火车开动,缓慢经过每一段铁轨,都能领受一次次震颤。肩膀摇晃,偶尔出其不意地左突右冲,都在身体自动微调的范围。脚下的车底地面是深红,头上的行李架涂了黄漆。火车的主色调是老邮局的深绿,与火车头毛体的“东方红”相对应,是一种穿越时光的年代色。
秃头的大叔像亲人一样走到我的跟前。他说:“小孩免票,大人一块五。”我给他十块,他找我八块:“没有五毛,等下我给你噶。”秃头的大叔又像亲人一样移到其他包厢。他有一种火车味,亲切,柔韧,游刃有余,不疾不徐。车厢内有一种强烈的机器气息,是铁和机油混合的气味。秃头的大叔被熏染,得到了火车的神韵。
窗外的人们盯着我们。我们也盯着他们。一群人像看一群怪物一样看着另一群人,另一群人也像看星外来客一样看着他们。空间错位,时间错位,忙与闲对立,高与矮对立,人群就这样被划分开来。我也在夜色里看过一列火车,方形的黄色窗口不断横移成线,黑头探出,他们在出发,而我在遥望家中开着的一方灯光。他们把我的终点变成自己的起点,他们肯定在我的睡梦里清醒而热闹。人与人的差别,有时是在路上与在梦里的不同。
火车把漫长的时间变得更加漫长,把每一分钟变成了等额的等待。它自身的长度显示了这种漫长,它行进在悠长的线条之上,穿越漆黑的隧道和鲜亮的风景,匍匐在大地的心跳里。它在空虚中充实,在绝望中希望,在漫长中简短,在黑暗中光明。山高水长,终是捱不过水滴石穿。
碧绿茂盛的藤蔓下弯着黑漆漆的臭水沟,气派的高档小区后面是人气升腾的菜市场,高楼大厦中间立着一栋疑似钉子户,一排排城中村里能分辨出另一个打工群体。我们随火车置于城市的后台或背面,城市与城市之外的世界一样都是兼容并蓄。
今年春天,我的父母处理完存货,结束了在马街和洪闸的小生意,坐火车回湖北,准备在老家颐养天年。我问习惯不?开始他们还用家乡话回答:“哪有不习惯地?到屋地了还不习惯?”但是进入五月,溽热已经引发了母亲的各种疾病,他们又不得不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再次来到昆明,“还是这里天气好。”我知道,我们的家乡,连父母也回不去了。我看见母亲突然变得瘦小,精心向上烫卷的头发显得精神,可是已是落雪一般。
我们都绕不过一列火车。第一次来昆明坐了40多个小时的火车,落到地面,过了三天摇晃感才消失。火车是理想主义者的低门槛,谋生的下划线,是浓缩的呼吸,是道别,是一罐罐难以排解的乡愁。
我在哪里,要去哪里?现在,我和儿子隔着小桌子坐着。他吃着他的三明治,我看着窗外的青菜玉米喇叭花,目送一方方旋转的土地,狠狠甩我而去。
这愁绪,与火车等长,与光阴等宽,有浮云那么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