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23

    少数人死于彪悍 - [日志]

    Y同学由QQ打上门来,以我发在报纸上的文章为话题,谈到了浙江大学的涂博士。涂序新自杀事件引起不小轰动,一种力量冲向大学,说大学体制的问题,一种力量反过来对准博士本身,认为心理承受能力差。Y学法律,是快要毕业的博士。他说读博压力真大,在那种背景下,这样的言论,很是“兔死狐悲”。

    “摆地摊”的孙爱武博士又成为热点新闻。和涂博士一样,孙博士也毕业于美国有名的大学,都在自己的领域有过建树,比如都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过重要论文。孙博士摆地摊,可不是北大卖猪肉的陆步轩,陆是真的做生意,而孙的地摊任由顾客自买自取,更像是一个自动售货铺子。我觉得孙是在摆道场,希望在北京高校密集的学院路附近遇到贵人,同时获得一种差异化关注。

    涂博士和孙博士最大的相似之处是,他们都选择了从美国回到中国,不管是出于报效祖国的宏愿还是水土不服的个人原因,两人都碰到了严酷的现实:比预期差得多的薪水、住房和进阶制度。涂博士在浙江大学干了3个月就结束了32岁的生命,而孙博士目前还在观望等待,觉得一个月拿10万都不多。不过,孙的精神出现了一些异常。

    博士是人类中一个怎样的稀有物种?从幼儿园开始,他就一直不断PK掉身边的同龄人,在无休无止的分配浪潮中站稳。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从事这种高强度的智力游戏,身心会受到怎样的影响?报道出来的情况无一不是,博士们以前读书时性格开朗,外表阳光,读书超牛,他们是能影响人类的生活的人,真个是彪悍的人生无须解释。

    彪悍的人生,充满巨大能量。要是释放不好,很可能把自己提前释放了。有一类像博士怎样的人,天生充满了力量,他们睡眠很少也生龙活虎,他们醒来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他们闲不下来,勤奋有一种非凡的惯性。他们对目标这种事情非常敏锐,脱离自己的设定,他会处于另一种抓狂的疯狂状态。涂博士生前感言,国内学术圈残酷无情,孙爱武面试时问北师大的教授,能不能直接让他带博士?他们都想逾越高校铁一样的藩篱。

    Y说:“你不知道现在评个职称有多难,评不上副教授、教授就没有资格带研究生。”Y说:“我毕业要是留在学校的话,每个月也就2000块。”Y说:“他还是海龟,我是土鳖,更可怜。”让我万分惊讶的是Y说:“我估计大部分博士都是这样的,读了博士就有严重的挫败感,原来觉得自己是爱学习的好孩子,突然发现不是。”

    我都不知道怎样安慰了,彪悍不彪悍活着都很艰难。

  • 2009-11-19

    危险的韩寒 - [日志]

    家门口,韩寒演讲,第一句就是:我讲的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糟糕。这虽然和世博会的主题“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押韵押得非常和谐,调子却是完全相反。领导听到后,据说惊慌失措地掐掉了视频信号,文字直播也随之停掉。

    不过,以网络力量之强大,韩寒的演讲还是得到了畅通无阻的传播。现在看到的演讲,谐音错字很多,应是根据音频或视频资料整理而成,并不妨碍阅读。我不知道昨天在场的领导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完了韩寒的演讲,我的感觉是,对政府而言,韩寒已经成为了一个危险人物,而对公众而言,他说话直接,观点深入人心,挠到了很多人的痛处和痒处,把当前最桌面的话抖到了前台,抨击油价上涨,痛斥房价高悬,直言城市规划混乱无序——他不仅是中国文坛坏小子,甚至也是官方的危险人物。而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韩寒会不会被zisha?

    韩寒以文学出道,以娱乐出位,以赛车出世,以公民和公共知识份子的身份出彩,他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他对现实的思考和批判。在这份有些散乱的演讲中,他这样戏谑油价上涨:“不知道发改委打飞机的笑话大家听过没有。有人发现,只要发改委一涨价,就要坠一个飞机,有美国的、伊朗的等等。我恳求在和平的年代,中国政府不要随意使用发改委这个武器。”他更直言上海政府把上海当成冒险家的乐园,“这也是把为人民服务当养猪做”。这种言论,主办方能承受得住?

    让人击节的,是这一段:“我体(提)这些建设性的意见,在座的各位,包括新闻媒体的从业者,包括以前的领导,都怀有自己的理想,来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中,到最后都变成了迫于生计。任何一个精神独立,作品带有批判色彩的人,对自己的行业肯定少不了建设性建议意见。事实上,在大家少年不懂事的事物,也提过所谓建设性的意见。最后你会发现提建设性的意见是很痛苦的事情,因为没有人需要你建设性的意见。短期内还是不要做一个建设者。”这是普遍性的问题,此时韩寒作为一个提意见的人是痛苦的,他锐利又迂回地抛出了问题。

    嘉定区区长孙继伟在后面的环节中回应说:“刚才陈老师谈到韩寒,我也不知道韩寒,也没有看过他的书和博客,它们曾经提出这个名单的时候,我也感到很纳闷,他们说他在年轻人当中很有魅力。我们的城市是下一人建设的,可能刚才韩寒说了很多不正确的话,可能有我很不很赞同的话……”

    对于荆州捞尸事件,韩寒写了篇博客《一条船上的人》,刀刀见血地批评了政府,影射市长的“荆州市长江水上打捞有限公司”来得异常老辣绝妙。对同一新闻事件,他总是批评得最狠最彻底,以致很多人直接点名要他就某些热点新闻发表看法,他的确成了意见领袖。

    2009年,韩寒与郭敬明的分野和差异越来越清楚。郭敬明对现实是躲避的,温和的,物质的,炫耀的。他关注他的娇身、他的大房子、他的生意,他是一个披着文学外衣的成功商人。而韩寒,他那根叛逆的神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异常粗壮,这让他和现实难以和解。他的言辞让人赞赏,也令人感到尴尬: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他那么勇敢,生活于多数人而言,努力打拼很大程度上仍然意味着沉默和苟且。或者说,顺民永远是多数,勤劳的顺民懒惰的顺民,都是顺民,韩寒是少数中的极少数。

  • 2009-11-09

    第41月:伙伴 - [日志]

    没有伙伴,一个人的童年和成长是不是缺位很多?

    这段时间,早上或放学回来,郑品涵总是去找比他大四个月的舅舅玩。而他的小舅舅,也总是和他形影不离。我知道,除了我扮演“爸爸”这个重要角色,“伙伴”、“朋友”之类的关系,并不能在年龄上得到真正建立。从时间的层面上说,我和他生而不平等。很多时候,是我先有“爸爸”的思想,才会有“伙伴”的行动。而不是天然地有伙伴的想法,再以伙伴的心情和他玩在一起。我总是以“安全”、“卫生”、“文明”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义,叫停他正在进行的事情,而毫不顾及他的情绪。

    我得放手,让他和同龄的孩子玩耍,让他在自己建立起来的喜怒哀乐中形成自主的判断,而不是我强加给他的“要如何如何,因为什么什么”。我用了太多祈使句,太多因果关系,启用了太多“爱”的名义,甚至吓唬的条目。他好像理所应当地按照我的指标来完成成长,我似乎永远是对的合理的充满爱意的懂得关怀的。我想我得放一放手,降低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落实到一个人最初成长的种种。

    他又要去玩了,饭都不想吃。依照经验和时间常识,我苦口婆心地告诉他:“先吃饭,吃完饭再去玩,不吃饭会没力气的。”他还是拒绝。僵持之下,我下了铁命令,必须吃。他哇哇大哭,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还是坚持。我缓和了一下,仔细一想,他不吃也有不吃的理由,除了和伙伴玩,其实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已经喝够了水,甚至吃了包子,还没有饿,也不适合马上吃。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那好,你去玩一会,再来吃饭,好吗?”他答应:“好!”然后跑出去玩去了。

    连他一块,四个小伙伴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没有像样的娱乐项目,环境也不是太好,但是一条毛毛虫,一阵风,一只废袜子,也能让他们开怀大笑,激发想象力。为首的,会即兴分配一些任务给其他的伙伴,大家都会齐心协力完成,最后欣赏着集体的杰作拍手大笑。从中会冒出一些属于儿童的观点和态度,有的不正确,有的不文明,有的粗俗,我也不盯着去干涉了。不过,这个“小孩团”总处在两个极端状态,一会好得不行,一会反目成仇,翻脸的速度令人惊讶:“不和你玩了,不给你陀螺!”闹到动口动手扔石头,我不得不迅速出动,制止一场儿童暴力。

    时间一长,有了“分享”的萌芽。有了好吃的,我们提醒让郑品涵分给其他小朋友,就很乐意照搬,像完成一个光荣的任务。而他也觉得别人的东西就是好吃,有时也向他们讨要,吃得津津有味。很多晚上,郑品涵都要去叫他们看动画片。四个小孩挨挨挤挤地坐成一排,叽叽喳喳地看《蓝精灵》《猫和老鼠》。我听他们议论动画片,我只是旁听者,儿童语言欣赏者,故事解疑者。

    玩够了回到“父子”环境,他心满意足,我还是重申一些起码的生活习惯、价值判断。我说:“爸爸这样啰嗦,都快成唐僧了!”他歪头看我,大笑:“那我是孙悟空!”要从床上飞扑过来。这个回答,大出我的意外,让我不得不笑起来:“那谁是猪八戒呢?”“妈妈是猪八戒!”“妖怪呢?”“被子是妖怪!”还是给他讲故事,他有时还让我重复讲以前的。我声情并茂地读着,故意在关键情节上停住,他都可以接上去。不管过去多少天,他回忆起来都是:“我昨天下午……”“大妈昨天带我去玩过的!”以此来用经验论证某种情况或是向别人炫耀,对“昨天”有一种模糊的概念。

    云南话中有一个神奇的感叹词,叫“噢么么么么”,或“么么么么”,既可以表示“不可思议”,也可以是非常赞叹非常惊叹。有一回我起得早,他也醒来:“天还没亮,爸爸就起来了,噢么么么么!”他都学会用它了。我提醒他注意什么,他快言快语:“明白,保护现场!”这差不多成了口头禅。他是个搞笑份子。

  • 2009-11-09

    记一次扫黄行动 - [日志]

    我走在陌生的路上,周围是陌生的村庄,陌生的人。稻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偶见被烧掉的,漆黑一片。有的被犁过。我看见有人在往田里抖肥料,一股酸腐的草臭汹涌而来。来来往往的还有摩托、私家车、农用车以及震天响的大货车,它们低频率低出现在我身边,呼啸来去。

    太阳暴晒着我,我暴走着路。要去的地方还有七公里。刚才扔下我的司机说:“干江到了,你在这里等微型车,三块钱就可以把你送到银杏村。”我诚恳地看着他诚恳的脸听着他诚恳的建议诚恳地下了车诚恳地站在路边等。但是,等了半天都没见到微型车。倒是一位货车司机主动搭讪:“20块我把你送过去!”我拒绝了,旋即开动了自己的马达,迈开步子,一路旖旎而行。

    还真多亏了步行,途中居然遇到了天生桥,在流芳碑上知道了固东镇的一些历史,600多年前,这里发生过新的移民活动。也看到了深不可测的龙江。这是后话,留下不表。

    一小时后到达银杏村,已是下午四点多。根据村人指点,直接快步到达银杏村的核心景区,也就是树龄在500年以上的银杏树那里。我来的早了些,银杏树叶子还未全黄,村子最美的时刻尚未到来。我坐下来,向一位老太太要了碗豌豆粉,边吃边看旁边的婚纱摄影团。顿时觉得,除了身后的风景,全世界的新娘子都被化妆品P成了一个眉眼。

    我以为我来到了“东莫村”,这里一派祥和。一路安静得出奇,人和人说话根本不用吼,只要拿出平时的音量就可以顺畅无碍地交流,所以手机都显得多余。年轻人也用手机,不过是用它听歌。我注意到两位老人在巷子里碰上,细细碎碎的说话,笑容的波纹在脸上久久不散。晒在篾席上的新谷子是黄的,挂在屋檐下的挨挨挤挤的玉米是黄的,银杏树的叶子是青黄相接的,水牛在树下安歇,人们在树下围桌闲谈。黄色看多了,我觉得自己也黄透了。我拿着几乎要被遗忘的小卡片相机,东拍西摁,四处扫荡。扫黄???我被自己笑得诡异,井喷鼻气。

    银杏村的玩场比较单一,除了欣赏叶子,其余就是农家乐,吃两顿,住一宿。据说白果很好吃,是同类品中的上品。也有卖撒撇的,卖茶叶蛋的,这在县城也可吃到,不稀奇。

    相机不停扫射,我摸进了一间间农家乐。古树,木屋,小凳子,满地的银杏叶,一间比一间安静。很多人都喜欢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似乎应该对应银杏村这样的地方。

    回来时,让村里人用摩托车驮我出来。疾驰中,风由温变凉了,田野山脉都开始模糊。

  • 2009-11-05

    恰同学少年 - [日志]

    像被摁了一个暂停,你忽然停住键盘上飞舞的双手。丢开文字和数据,拿起电话,快速地拨了一串数字,向订票中心订了机票。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刚才老同学在QQ上再次问你:“十年同学聚会回去不?这次不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机票的事很快落实下来,你一阵阵激动。

     

    你赶了一个晚上的大巴,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飞机是部时光机器,要把你带到十年前的现场,去指认你生活过的地方,好确定你以一种更年轻的时态真实地生长过。从机舱往外望去,棉花一样厚实的白云触手可及,在飞机下连缀在一起,比大海还要宽阔。这些不可能触碰的云朵,在阳光强烈的照耀下,白得晃人眼睛。你拉下窗户,心不在焉地翻看航空杂志。你在飞机上吃到了热得发烫的热干面,兴奋而又恍惚。这些年,你的早点飘着过桥米线的味道。

     

    时空转换,记忆后移,脚下已经不是云南,咸宁开始放大。你看着眼前的城市,和十年前的咸宁一一比对。你走出车站,向四周望望,搜索熟悉的面孔。老同学早早在车站门口等你——就在目光交汇的一刻,所有的信号都准确无误地对上。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手势,他们的友善,他们的气场,都还是十年前的那样。你跑过去,像是找到了组织,迅速和他们成为一体。

     

    围着一个超级大的圆餐桌,你和老同学落座下来,开始午膳。大伙隔桌互望,每个人的眼睛都漾出意义丰富的笑容。那些目光,闪烁着十年的人生历练,又在如此短的距离里形成交集。甲在政府部门效劳,乙做着公司高管,丙自立门户当老板,丁成了户外广告业的资深人士。买房、结婚、生子、职业定位,十年中,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你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你,那些背后的故事怎能三言两语说完?你又仔细回忆他们过去的面容,却惊异地发现,除了少数男士隆起的肚腩,岁月并没有改变其他人的容颜。每个人都举重若轻地、笑意满满地回忆过去,谈论当下。碰杯声声,斛光交错,你喝着比平时多的酒,始终有一种不真实的幻觉,梦一样,醉一样,谜一样——我们真的又聚在了一起吗?

     

    母校的新校区很气派,很整洁,很漂亮,这是你第一次来。走过揽月大道,走过一棵棵桂花树,走过小桥,走过湖和小河,走过图书馆,你走在母校的现在和未来。你念过的系发展成了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大家都觉得,回咸安的老校区看看吧,那里才存放过彼此的记忆。

     

    一定要有桂花,一定要有红楼,一定是在入秋之后,一定要上一上红楼那可以唱歌的木楼梯,一定要爬一爬桂香弥漫的凤凰山。只有这样,才算是回到了母校,回到了第一次进入大学校园的记忆,把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身影密密叠在一起。你和老同学,边走边看,同一个角落发生过不同的故事,同一个故事分散在不同的角落。只是十年一晃而过,当初的事情还真有些恍惚。你住过集体宿舍吗?你在这里踢过球吗?你在校广播的歌声中跑过步吗?你在篮球场冒雨看过露天电影吗?你在某个拐角碰到过那位漂亮女生吗?你在阶梯教室欣赏过激动人心的辩论赛吗?你在深夜手写过一篇篇文字吗?你在泡脚时疯狂地记过英语单词吗?

     

    你发现,老校区变大了,有了新的超市、篮球场和驾校。你特意去了西六区,这是你住过的地方,当年学校最新的宿舍楼,墙壁洁白,床桌都是新的,屋里还飘着新鲜的粉刷气息。但是现在,现在却空空如也,学弟学妹们如今有了配套设施更完善的公寓楼。你想去阶梯教室看看,在当时习惯的座位区间坐下,但是长假期间,教学楼大门紧锁,只好作罢。青藤还在,竹子还是那样又高又弯,只是隔了十年的光阴,怎么看都有一层迷雾。

     

    晚上你们去K歌。你还是不大会唱。但是你还是唱了许巍的《旅行》、朴树的《那些花儿》,男生唱着Beyond的歌,女生唱着孟庭苇的歌。一首接一首,像是一幕接一幕的回忆,每分每秒都让人怜惜。唱完歌,身体疲惫,大脑仍然兴奋,你们在宾馆的房间继续聊天,神侃到凌晨三点。每个人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当初的互相激励和意气风发,足以让所有人走完此后的征程。至纯至性,至真至善,当真可激发壁立千仞之力。你知道,聚总会散,每个人还是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市,你也要回到云南,但是有一些缘于母校的线,一些缘于青春盛会的丝,永远缠绕心头,提醒你适时回到过去,也是向未来更好地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