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0-23

    向我开炮 - [日志]

    中秋节飞湖北,来回在昆明中转了两次。之后我的脚下,是腾冲。才在腾冲歇脚停当,又接到我的前任老板客客气气的电话,通知领书的稿费。算着转户口的手续差不多快从湖北寄到昆明了,计划这两件事一起办妥。打电话给局部,他还在合肥,说过两天也回昆明。要是能见上一面,定是非常开心。

    坐了18号的夜班车,19号早上到昆明,冲了个澡,带了迁入证明和准予证明步行去金星派出所。办事大姐看了两眼材料,说还要房产证复印件和照片。立马返回家,又小跑回办事窗口,总算把户口的事落实下来了。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红色户口簿,我的身体出现了一阵小颤动。从这天开始,我就是一个新昆明人,而我的籍贯变成了湖北汉川市。这个过程,我用了10年。

    下午三点,我走进前任老板的办公室,他的脸还是红润圆满,黑白相间的短发很精神。桌上放着一沓钱,我的手边递来一份稿费认领书。我签了,他把钱给我,我把钱放进包。他的脑袋绕过自己喷射的烟雾阵,嘿嘿大笑:“你不数数?”我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也笑:“不数了。”觉得少点也没关系。他问:“还想写吗?”接着,他介绍了下一本书的很多情况。我说:“不——想——写——了。”这话,令我环顾左右、意犹未尽地拖长。见我意思明确,前任老板岔出了话题。

    晚上8:30,丹堤聚会,出台人物是:重林、小清、老乱、宋师和陈师,当然还有我。现在回忆起来,聊了很多,却记不清楚。不过这次聚会的主题非常明确,那就是,批判大会。被批的是我,发起的是老乱,其他旁听。老乱叫拿酒来,声音高出八度,那时他已经灌了两瓶。我不喝酒,不抽烟,只喝姜茶。那时,姜茶已经换了好几回水,味道已经很淡了。重林在为我辩解,老乱大拍桌子:“错,我要批评郑子语!”本想转移话题,让大伙谈谈呼市越狱案。但是老乱的话比黄金还贵,我要洗耳恭听。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就剩没有坦胸露怀:“来吧,批评我吧!”我看到黑白电影上有个小英雄,站在幕布中央靠上的山顶上大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老乱的批评有很多,对我三年在腾冲没有写出好字大为不满,存在的问题,总结下来有三点:一是没有语感,二是太文气,三是不成气候。

    老乱说:“重林还好,他可以吃洋芋,适应昆明生活。你呢,不吃辣椒,一点都不吃,胃蛋白酶的记忆还在湖北,在汉江,在沔阳三蒸。”似乎批评我,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融入昆明的生活。最后,老乱给我指出明路:回到南美,回到马尔克斯,回到南美文学。

    说得合。是啊,我到现在还斗不过一枚红皱皱的涮涮辣。往后投胎,我就选在五万年后的滇池边。重林说的也对,得收手,重在规划。不过我也不知道这几年自己在想什么,仿佛一直浮在道家和佛家的楼阁里。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很多事情,只能自己面对。书写是一辈子的事,却又不能寄予太多,它实在是一种心理需求,文章之于功名,功名之于我,有何所求?只是内心的锤炼,是必需。王蒙说:这是文学最好的时代。很多人反对他:这是文学最好蒙的时代。在当代谈当代文学,好像在一个伪命题之上讨论伪命题本身。说不好,有人从体制的角度来分析。真正的文学都是后来的事情,真正的好作品也许还没有得到充分的传播和认可,真正的文学家也许我们都还不认识。好与不好,只有穿越无数人的内心之后,才能得到最后的评价。而我会继续写,酝酿一个爆发点。

    我想,文字不要离心太远就好。所以我觉得朋友们的文字都是好的。这份好,不是恭维,值得浮一大白。

    20号早上,关在洗手间里默默地笑了很多。20号晚上,我往腾冲赶。其实笑和哭,有时是一个意思。

    两天后,局部达到昆明,而我在腾冲。我们短信穿梭,都大叹遗憾。希望我们的母亲都安好。

  • 因为诺贝尔文学奖,赫塔•米勒这个名字最近一直保持着一种被关注的热度。不过内地没有这位德国作家的出版物,在台湾出版的《风中绿李》估计很少有人看到,《呼吸钟摆》更是来年的书了。赫塔•米勒唯一能找到的一篇作品是《黑色的大轴》,我前晚读完了它。

    不到一万字,像小说又不是小说,是散文又不是散文,有故事有抒情有意象,隐喻、转喻、暗示、象征,《黑色的大轴》看得我那叫一个纠结。我耐性极好,花了两个小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段落和句子反复看,同时几个段落连着看,看了后想了再想,这样似乎才明白了一些。有读者读得心烦意乱,大骂,《黑色的大轴》看了让人吐血,这叫什么玩意儿?!

    《黑色的大轴》文体并不陌生。我早年的阅读物,充斥着大量的散文和诗歌。自然,有一种叫散文诗的文体很是流行。也还有一种诗意小说,数量不少。所以《黑色的大轴》我看着不堵。只是米勒想在里面放入的东西太多了,信息密集交织,看得喘不过气来。诗一样的语言需要揣摩、想象和理解。

    为首的一句我看了不下三遍:“井不是窗也不是镜子。向井里望久了,常常会望进去。那时,外公的脸就会从井底升起,停在我的脸旁。他的双唇间是水。”米勒的文字有一种非常明显的画面感,只这么几句话,就让人觉得后面大有深意。但是脸如何会升起来?有水的双唇是不是很恐怖?

    黑色大轴是反复出现的意象,直接表现了人对死亡的恐惧感。生命生生不息,从另一个方向来看,生命也一定殊途同归,归于沉寂和永恒的黑暗。黑色大轴转动,是因为生命必须承上启下,新旧更替。时光往前,生命退后,没有人能逃避这样的结局。文中的“我”,是年少时敏感的“我”,是经历动乱的“我”。外公、母亲、父亲、邻居蕾妮、蕾妮垂死的父亲、拖拉机司机,白色的杏花、翩翩起舞的菜粉蝶,构成了一幅开阔的童年生活场景。“我”的“铁链”反复出现,与“井”,与“黑色大轴”一样,冷气直逼死亡之门。

    我还嗅到了一股流亡的气息。“德国吉普赛人是德国人。”这是借“我”的叔叔之口说的。“一会儿它就要远离那青草去流浪了。”这是“我”对一匹系着红飘带的马想的。多次出现的句子是“鹳鸟还在给小弗兰茨找爸爸”,似乎也在表现对生命的追问。如果说《黑色的大轴》有故事,那就是蕾妮怀上了孩子,气病了父亲,而那个男人开始逃避。所以“我”觉得“鹳鸟还在给小弗兰茨找爸爸”。故事没什么结局,诗一样的语言和散文一样的组织冲散了文字,只有死亡的恐惧敲打读者的感官。

    生与死,家园与国脉,亲人与故土,组织在一起,每一个字都显得很用心很用力。米勒的文字感,让我想到顾城、庐隐、刘亮程,甚至是写湘西的李傻傻。

    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喜欢看类似《黑色的大轴》的文字?我觉得看一些短篇就够了,看《呼吸钟摆》可能太吃力。

  • 2009-10-13

    火车朗读者 - [日志]

    上次坐火车,好像是2003年,我在重庆办完事,急忙往贵阳赶。差旅费不能花费太多,否则自己还贴钱,坐飞机自然不可能了,就坐软卧。对那晚毫无回忆,车窗外漆黑一片,带着满肚子的重庆火锅,迷迷糊糊,第二天天一亮就到了贵阳。上上次坐火车,也就是十年之前,从武汉到昆明,摇摇晃晃了40多个钟头,坐到腿脚酸痛,坐到绝望,坐到摆出任何姿势都不舒服。

    这次是国庆大假期间,10月5号,从武昌到孝感。参加完毕业十年的大学同学会,吃吃喝喝下来,已到了晚上。没有回去的班车,打的回去要消耗百元以上,好在九省通衢之地,交通自然便利,跑到火车站窗口一问,拿到一张9:20的票,只要十五块,K869,从长沙到宝鸡。

    同学会实在耗费精力,从聚到散,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喝了白酒、啤酒、红酒,吃了板栗炒斑鸠,喝了刺猬山药汤,吼了不计其数的跑调歌,发了言简意赅、意犹未尽的感慨。K歌回去,居然侃兴大发,又从十二点聊到凌晨三点。下肚的酒,显然超过我喝酒的平均水平。高效腐败的结果是,我双眼充血,鼻塞严重,耳朵有了一点耳鸣。在武汉今年秋天的第一场灰霾里,我享受着31度的温度。他们说,这已是非常舒服的天气了。

    火车的味道还是那样,十几年了都没改变。封闭的车厢里,弥漫着无法散去的汗味、烟味、油味、臭袜子味、方便面味。让我惊讶的是,乘客稀少,空位很多。我走了两节车厢,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火车启动,有人推着不锈钢的餐车来回吆喝,却无人问津。我对火车饮食后怕不已,第一次坐火车吃了火车餐,被当场闹翻,呕吐呕吐,惊起乘客无数。列车广播在播报食谱,女播音员声音疲惫,声带受损明显,那声“鱼香肉丝”,甚至出现了颤音。

    很快,我的对面坐了一对情侣,往共用的小桌上扔下一袋零食。他们似乎没有吃晚饭,津津有味地啃着辣鸡翅,男的连声说“好吃、好吃”,每一次咀嚼都漾出满足的微笑。两人都戴着眼镜,皮肤白皙,年龄似都在我之上,应该是研究生,或者大学老师。但是两人都像是刚刚谈恋爱,带着这个年龄罕有的羞涩和矜持。男的边吃边说:看,长江大桥!女的立马掀开车窗窗帘,孩子一样往外看。桥下,江面漆黑,四五艘轮船缓慢游移,宏大,精致,立体,而深不可测。

    女的打开翻盖手机,摸索一会,开始读诗。她语速很快,细细碎碎的,每个字却都听得清楚明白,声音的属地应该还是校园。男的不看手机,书卷气十足地背着下面的诗句。他们读的都是我不太熟悉的唐诗,篇幅有点长。我对他们并不厌恶,好像从他们在我面前落座之时,我们就是一个团体。他们是朗读者,而我是听众。车厢狭窄,我不习惯直面他们的柔情蜜意,低头看《南方周末》,抬头掀开窗帘,看快速后移的湖汊田野。

    湖南话和陕西话此起彼伏,四周依然弥漫着无法散去的汗味、烟味、油味、臭袜子味、方便面味。但是我的耳朵有了他们读唐诗的声音,让我觉得火车上任何的不悦都可以忍受。一个小时后,他们还在读诗,而我消失在夜里,身后一排排方形的车窗变得白亮。火车轰隆轰隆驶过,盖过一位诗人的身体,现在依然有人在真正地读诗。故土,夜晚,唐诗,行进的火车,令我清醒异常。站在空空如也的火车站,手上行装轻便,头顶的天空竟然星光流溢。

  • 2009-10-10

    第40月:做梦 - [日志]

    10月2日,绮罗

    人会做很多梦,有好梦、恶梦和平和的梦。过去,我们知道郑品涵会做快乐的梦,梦里会发笑。做这样的梦时,我们在梦外跟着笑,他在梦里愈发咯咯欢笑。也许还会做相对安静的,但无从知晓。而现在,也就是这个月,他开始做恶梦。

    那天半夜醒来,平时勇敢的小家伙却很是胆怯,连声说“我怕,我怕”,到处看,看墙壁,看天花板,眼里满是恐惧。问怕什么,说怕“妖怪”。我们说没有妖怪,妖怪是假的,不用怕。他坚持说:“有妖怪的!妖怪是真的!”这家伙,是不是《葫芦兄弟》或者是奥特曼看得太多了?我们怎么解释都没有用。闹了十几分钟,等他平和了些,我们和他商量把台灯关了。他怕得要哭出来,说关了灯,妈妈就会变成妖怪。我们想不出什么办法,就一直亮着灯,直到天亮。白天,他神气活现,自己把做恶梦当笑话。

    我们以为这件事是偶发,可是后来,他还是做恶梦。腾冲本地人的解释是,当时是阴历七月,小孩一定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不能在外面玩太久。做恶梦时,可以把灯打亮,大拍床沿。我有问题就上百度或谷歌。看了一篇又一篇分析,甚至进入到很多网友的博客看实例,才知道这里面的一点堂奥。

    据说,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么一个噩梦期。3岁小孩,开始比较系统地接受社会化的教育,比如训练上厕所,做事遵循秩序,他会感到恐惧,再如果白天情绪波动较大,比如受到严厉呵斥或打骂,就会通过恶梦的形式表现出来。还有一种情况,是小孩意识活动逐渐变得频繁,想象力丰富,也会形成恶梦。

    我开始反省郑品涵的成长环境,反思我们对待他的一言一行,是否要屏蔽过于虚幻的动画片?自己有时是否过于苛刻?我们首先跟他商量,暂时不要看《葫芦兄弟》,他点头答应。平时尽量不要批评他,即使是批评,也要心平气和。睡觉前,给他制造宽松的环境。要是做了噩梦,不要告诉梦是假的,想办法让他把梦境讲出来,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恐惧感。后来,他就不做恶梦了。他甚至告诉我们:我不怕做恶梦了!我不知道,他的内心经过了怎样的历练,才摆脱了虚幻而真实的恐惧。

    他是一个很容易流露情绪的孩子,看到好吃的,有时会开心得满地打滚。不高兴时,嘴巴一瘪,眼泪立马夺眶而出。这次由外面回来,从湖北带来了一个陀螺,又在昆明买了一把红外线枪,他乐得直扭屁股。拿起枪问:“我可以亲枪嘛?”我摇头:“脏,不能亲。”他说:“那我可以用脸挨它嘛?”见他如此喜欢,我说:“可以。”他就用脸“亲”枪。

    见我每天爬山,他也嚷着要爬。国庆一大早,带他去登山。到了山腰,我说回去,爬高了会很累的。他毫无返回之意,冲劲十足。和他约定:我不能抱他,中途随时可以回撤。出乎我的意料,他轻松地爬到了山顶,在文笔塔转了两圈,还要到塔里面玩。我的想法是每天让他运动运动。现在放学后,回到家,他第一件事是让我带他出去飞车。他不让我扶着他,要骑快车。

    天还没亮吧,我起床了,洗漱好、吃好后叫小家伙起来。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总觉得蛮开心。去幼儿园的在车上,指着玻璃,目光随着街道流动,他不断报告认识的字和不认识的字,熟悉的事物和不熟悉的事物。他总能发现“品”字,叫起来:看,郑品涵的“品”。

  • 2009-09-30

    云梦泽,烟波里 - [爪印]

     

    一通电话,然后,就要去武汉。由腾冲出发,去昆明,再飞进云里,盘旋在江汉平原之上,空降满身满心的情绪。103号,也许可以带点云退月饼。何以解忧?看看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