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行

这些年奔走频繁，随身之物却有一样，是把瑞士军刀。时间久了，刀内拥塞渐多，以致伸展异常艰难。微小的果汁、纸屑、灰尘、指甲，就这样阻挡了锋芒再现。今天中午，我把刀放在盆里，加入立白和烫水，用刷子反复刷洗，最后放在清水中，盆里晃动着阳光和金属的光泽，像我的笑。

这些天，一天一天沉默着，写不出来，说不出来，笑不出来，做不出来。我想就这样可以一直沉默下去，醒来直立行走，睡去直躺于床，所有的关系网慢慢失去粘性，在一种规律中脱落，脱落得无声无息。但是一把刀的光亮，让我觉得忽视太多，也太久。

启动迅雷，电脑以每秒118K的速度下载着《飞屋环游记》。离开办公室，享用午餐：一小碗香菇蒸蛋、一盘炒冬瓜、两根煮红薯、一碗胡萝卜排骨汤。我觉得这一切已经够好。虽然敏同学又飞跑去了昆明，同样奔波不已，我也还是自个和自个说话，但是这些年终究熬煮出的道理，不过仍是：善待自个。然后，才能很好地对待别人。

敏同学不在身边，我突然失眠得厉害。晚上十点左右，小家伙入睡之后，我从困乏中抽身出来，竟然越来越清醒，这种清醒令自己害怕。随手抓来本《红楼梦》，找光彩夺目的回目看，白纸黑字，酝酿睡意毫无收效。就这样耗到凌晨，进入浅睡状态。手摸过去，小家伙满头大汗，得褪一点被子。有时，他光溜溜四仰八叉，被子被踢到了一边。总之是有些操心。

应该有些头绪了。李姐可以带郑品涵了。每天早上我去送他上幼儿园，顺路买菜，回来时九点左右。下午李姐接他回来。我有大把大把的新鲜时间了。早上可以去爬爬树木葱茏的来凤山，或者去广场玩玩太空漫步机。我得把自己喂好，恢复足够的体力和精神，直到有一天神采飞扬。我不能像诅咒流放一样厌恶这个地方，应该想想这里的好处。敏同学也不容易。

一切都会复原，等我回来。

8月29日，昆明

这个夏天，我和你，你和爷爷奶奶一大帮亲戚，在昆明度过。你霸占沙发和电视，有时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爽歪歪，一边看着《喜羊羊与灰太狼》。我不乐意看到你窝在室内，哪怕外面烈日炎炎，也想办法诱你出去。去看看真实的世界，用你的眼睛。其实你很喜欢“出发”，每次总是抢先一步打开门，急着下楼。

我和你，去了翠湖。不过是我说了一句去翠湖看荷花，因为你到现在都还没见过真实的荷花。然后，你高声嚷嚷，说要去看，现在就去。我们坐车去了翠湖。在大人眼里，翠湖很小，但是在你看来，那是一个看不完的青绿世界。荷花开着，你告诉我它们的颜色。莲蓬黑绿饱满，歪垂下来。你问——你总是不停地问——“莲蓬咋个摘的呀？”水中有鸭，水上有船，岸上有人，我们目睹了一个小朋友为了接近野鸭而落水的意外，你看到花花绿绿的游乐场，立马奔跑过去。你说你来到了多多岛，像托马斯一样开着火车。最后你赖着不想走，你喜欢那里。

接着带你去了月牙潭公园。我们坐上了脚踏船。这是你第一次坐船。我用力踏着，船随我们的意愿前进或后退，左转或右转。在水中，世界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你兴奋地看着这一切，偶尔拍手叫起来。你主动要求掌舵，我说这样你就成了船长。船穿过桥孔时，我们小心地调整着方向。周围的游船渐多，笑声和叫喊声四起。离船上岸，你奔跑在前，我在后面追。我们看到了挨挨挤挤的锦鲤。你找到了公园所有的桥，告诉我有木桥和石桥，还告诉我，过年的时候我们来过这里。我们去了五颜六色的游乐场，你蹦着跳着，笑着喊着，玩得满头大汗。

动物园春节时走马观花看过一回，那时人山人海，很多动物都没看到。我就带你去了动物园。你每看到一种动物，都跑过去对它说：“你好，你好！”正好碰到东北虎睡觉醒来，打哈欠伸懒腰，走到碗边喝水。你说：“老虎为什么会笑？”我很惊奇：“老虎不会笑啊。”你坚持：“我看到老虎笑了嘛。”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吗？动物都不会笑啊，只有人才会啊。”我的回答是不是太……打击你了？在你的世界里，动物其实都有表情。后来你问，它们能听得懂我们说话吧？我都忘了是怎么回答你的。

在昆明大吃大喝，酸的苦的辣的甜的，什么都吃，咽炎又犯了。我带你去儿童医院，开了中药调理。回到腾冲，还是咳嗽，连续四天输液。好在打针吃药你都不怕了。李姐动了手术，不能带你了。暂时还找不到好的保姆，回到腾冲后，我得管你的吃喝玩乐。新换了幼儿园，你还不适应。第一天没哭，第二天突然不想上了。第四天，我们比赛，看谁先找到班级，谁就是冠军。你快速跑过去，终于顺利上了幼儿园。

去上幼儿园的车上，你说：“我要认字！”我打开包，拿出卡片学。你会认得很多字了。我教你学了《游子吟》。我打算每天早上送你上学，包里放不同的认字卡片。晚上还是会给你读故事，我很好奇，你怎么对一些故事了如指掌，却还是让我反复讲？

稻香浩荡，流水过桥，每天下午，我用电单车带你穿过石板路，去文昌宫的操场上玩。我们在沙地上乱画，去古老的文昌宫看雕栏画栋，看文笔塔和来凤山。你总是说：“爸爸，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是这样玩的……”你定规则，你导演，我故意输给你或者赢你。来回都有清凉爽快的风。我捏着你的胳膊，感觉水意漾漾。我说，电单车没电了，怎么办？你回过头，啃似的狠狠亲我，说，这样爸爸就有力气了！我笑得，看见了自己草样的胡子。

蒋捷那词，说的是：“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什么少年壮年晚年，什么上中下，三言两语，人生就说透了。越是想，就越觉得神。忙乱中被牵去，感慨万千。这人一感慨，气就通了，腿也不抽筋了，吃饭也顺利了。

一直把自己当驴使，以为是永远的斗士，终于是把自己的机器零件忙坏了。跑去医院，挂了号，在病历本上填好姓名年龄，拍了彩超，不严重，不过是积劳成疾。但是这医生那叫一个黑，当我是找上门的药品收购商，开了一大包。拿单子交钱，走在过道上，犹豫着要不要去药店直接买球。还是回去，给宰得满身是血。赶到家，却忙得吃不上药了。

为什么把QQ签名改成“想做斗士，却成困兽”？知我心者，晓我烦忧。想写《星空志》，今年眼看着黄球。想写一篇专栏，竟然也不成。想找一份工作，朝九晚五之外斗志昂扬加班出差，怕是等到虎年春节之后。想找朋友聊聊，哪怕只是吃饭请客，看看彼此的状态听听一番言语，能行吗？想找人打几场羽毛球，那拍子已落了厚厚的灰。想独自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呆上两天静一静，想一想，好像还是不可能。一切皆有可能，那是李宁。没有什么不可能，那叫阿迪达斯。我是我。

过去一个月，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社会资源，手机通讯录上的名单一一被我问候一遍两遍三遍了。事实证明，我已不在江湖很久，江湖还有我过去的传说。我反应迟钝，我不识行情，我傻我天真，我满面沧桑十指灰。我竹杖芒鞋累死马。

新情况之二，保姆动了手术，儿子没人带。我得接送他上幼儿园，双休要全天候当好爹妈。保姆新找了两个，儿子像看妖怪一样看着人家，第一眼就拒绝了。还得继续找。

新情况之三，小家伙居然在这个时候犯了咽炎，吃药吃不好，要输液。

新情况之四，罗同学忙得四脚朝天，很快要飞到昆明去。那事，是今年最大的事。

所以，我在昨天晚上做好了今天的饭菜，我在今天晚上洗好了明天的衣物，我在我的包里放了一把雨伞，我在我的口袋中备好了块票，我在奶瓶中注入了凉开水，我在保暖瓶中灌满了开水，我写好了星期天需要刊出的稿子，我躺在床上润润嘴唇开始给他讲述下一个故事……我想我得是十头驴，一百头牛，一千只虎，一万条龙，闹腾几下，这世界就对我很好很好。

木门洞开，雨声清晰，即将行走在湿路上。蒋捷那词，成了我的天气预报。

《喜羊羊与灰太狼》号称中国最牛的动画片，儿子一直喜欢看。回到昆明，更是每天盯着浙江卫视从早上看到下午。岳父喜欢央视四套，岳母偏爱央视三套，现在都得让给儿子。不过我有空就带他下楼出去玩，不想让他陷入这部单一的国产动画片。

因为陆陆续续看过很多集《喜灰》，我觉得这部动画片山寨得可以，在人物设置上几乎是比利时动画片《蓝精灵》的翻版，在剧情设置上完全拷贝了迪斯尼米高梅著名的《猫和老鼠》。

《喜灰》里的村长，对应《蓝精灵》里的蓝爸爸；羊村女性代表的美羊羊和暖羊羊，对应可爱的蓝妹妹；灰太狼毫无疑问对应格格巫，红太郎对应阿滋猫。和蓝爸爸一样，村长也居然搞魔法。作为一部获得无数荣誉的动画片，《喜灰》在人物的设置上没有创新，更无突破，只是懒惰地照搬甚至可以说是照抄了《蓝精灵》。

狼与羊之间充满戏剧性的故事，很容易让人想起《猫和老鼠》。在《猫和老鼠》中，TOM永远也抓不到JERRY，老鼠成了聪明机灵的化身，而猫成了懒惰机械粗鲁的代名词。现实情况中，不是所有的猫都能捉到老鼠。可是《喜灰》简单地沿用了《猫和老鼠》的思路，同样让狼永远也抓不到羊，即使抓到了，羊也会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顺利逃跑，最后结束在狼“我一定还会回来”的叫喊中。我觉得《喜灰》中狼与羊的关系很有问题，在两者中，狼绝对强势，羊绝对弱势，一只狼抓到羊后，羊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狼性与羊性可以说是非常对立的两面，羊一旦被狼抓去，在狼享用羊时，其他的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我很怀疑，《喜灰》的核心创作人员是不是70后？是不是太受《蓝精灵》和《猫和老鼠》的影响？

《喜灰》最大的问题，我觉得是太过成人化，缺少天然的童真童趣。灰太狼有一个母夜叉一样的老婆，动不动拿锅盖打人，虽是反面角色中的安排，却是“少儿不宜”。《猫和老鼠》颠覆了传统的猫和老鼠的形象，老鼠转变成了正面形象。而《喜灰》中的灰太狼是坏的代表，成天乐于搞高科技，到最后被老婆呵斥“每次都栽倒在高科技上”。刚刚认识这个世界的孩子，听到这样的台词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在画面上，国产动画片显得很低劣。色彩是大块大块的，树是一团一团的，缺少精雕细琢的耐心和绚烂天真的画面。同时色彩很单调，远不如《蓝精灵》和《猫和老鼠》丰富多彩。人物表情上，都是笨拙而缓慢的动画。

非要说《喜灰》有独创性的东西，那就是得益我们生活的网络世界。在人物内心情绪和故事情节处理上，《喜灰》借用了网络的表达方式，相当于我们用一些可爱的动漫表情表达聊天中的感受。每段故事结束后，“完”的动画效果很有喜感。古倩敏演唱的主题歌很有特点，配乐虽然简单也充满趣味。除此而外，我在里面实在找不到中国本土的东西。狼与羊的基本故事，在地球上可以说是一个版本。

我还在昆明。按照过去的常规，我应该是在腾冲。这是我今年在昆明呆得最长的时间，因为情况有了变化。有几次趁儿子熟睡，打开电脑，准备说说这事。但是双手摸着键盘，盯着空白文档，已经没有了诉说的欲望。很多时候记录一些事情，是为了不被忘记。这件事，其实已经不用文字，从发生的那一刻，从上个月二十六号晚上，就已经刻写在心上。随后是精疲力竭的连轴转，甚至是落地的脚步，都有一种飞越尘世的速度。一切来得太突然，而事情远未结束。

有几天，我们在酒店的茶室和L律师谈，我们在月牙塘附近的茶楼会见P律师，我们在朋友的引见下深夜去见C律师，我们又去找W律师。我们启动了我们所有的人际关系……我们打电话给本地报纸、电视台。我们甚至打电话给凤凰卫视。我们的每一次走动，空气中都有一种风。

这其中，我居然答应了几篇约稿。写得很天暗地。脖子干疼欲裂，半夜滚动喉咙，真是要命。喝了姜撞奶，又喝了念慈庵，吃了水果和清淡的食物，还是疼。我要给鼎儿讲故事，不断应对小家伙在家的状况。我要是有一百张嘴该多好。

几年前已经办好出国手续的明宝，委屈地服从在家族的意愿下。因为这件事，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接受单调而痛苦的治疗。做颅骨牵引，让他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吃流质食物。我们想办法换着做各种各样的饭菜，挤进人挤人的公共汽车，从北市区一直到西边。有一次带鼎儿挤公汽，回来时他睡着了，满头大汗。雨水大作，夜色中满是流淌的灯光。我不停地给他抹汗，摇醒他，生怕他感冒。

这件事一定会改变岳父岳母对生活的看法。生活就是平安幸福，而不是永无休止地辛苦劳作。那些饥荒年代的阴影，如何在这个物质过剩的年代，彻底消除？那些显然不是与时俱进的想法，又如何根除？

我还在昆明。八月的城市雨一阵，阳光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