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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昆明。按照过去的常规,我应该是在腾冲。这是我今年在昆明呆得最长的时间,因为情况有了变化。有几次趁儿子熟睡,打开电脑,准备说说这事。但是双手摸着键盘,盯着空白文档,已经没有了诉说的欲望。很多时候记录一些事情,是为了不被忘记。这件事,其实已经不用文字,从发生的那一刻,从上个月二十六号晚上,就已经刻写在心上。随后是精疲力竭的连轴转,甚至是落地的脚步,都有一种飞越尘世的速度。一切来得太突然,而事情远未结束。
有几天,我们在酒店的茶室和L律师谈,我们在月牙塘附近的茶楼会见P律师,我们在朋友的引见下深夜去见C律师,我们又去找W律师。我们启动了我们所有的人际关系……我们打电话给本地报纸、电视台。我们甚至打电话给凤凰卫视。我们的每一次走动,空气中都有一种风。
这其中,我居然答应了几篇约稿。写得很天暗地。脖子干疼欲裂,半夜滚动喉咙,真是要命。喝了姜撞奶,又喝了念慈庵,吃了水果和清淡的食物,还是疼。我要给鼎儿讲故事,不断应对小家伙在家的状况。我要是有一百张嘴该多好。
几年前已经办好出国手续的明宝,委屈地服从在家族的意愿下。因为这件事,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接受单调而痛苦的治疗。做颅骨牵引,让他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吃流质食物。我们想办法换着做各种各样的饭菜,挤进人挤人的公共汽车,从北市区一直到西边。有一次带鼎儿挤公汽,回来时他睡着了,满头大汗。雨水大作,夜色中满是流淌的灯光。我不停地给他抹汗,摇醒他,生怕他感冒。
这件事一定会改变岳父岳母对生活的看法。生活就是平安幸福,而不是永无休止地辛苦劳作。那些饥荒年代的阴影,如何在这个物质过剩的年代,彻底消除?那些显然不是与时俱进的想法,又如何根除?
我还在昆明。八月的城市雨一阵,阳光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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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昆明,家
减肥。入睡前,罗同学摇晃着腰部,连连叹息,又长胖了,我要减肥!在床上玩积木的鼎儿听见了,抬头一脸茫然:“妈妈要用剪刀‘减肥’啊,‘减肥’很痛的!‘减肥’会流旺旺的!”原来,他把减肥,理解成了“剪肥”!
鸟不飞。骑电单车,一边带他兜风,一边学诗。两个来回后,一起背诵:“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最后一句他说:“人来鸟不飞!”我问为什么,他解释:“画上的鸟是假的,人到了跟前,鸟不会飞呀!”我说,对对,它不飞,说明它没受到惊吓,也是人来鸟不惊。
害羞。门前有盆含羞草,我买的。鼎儿没事就跑去摸,枝叶害羞,纷纷低垂关闭。有一天,他摸了又摸,含羞草枝叶挺立,鼎儿大为惊奇,叫:“看,它不害羞了!它为什么不害羞了啊?”我解释:“它被摸了很多次,就不害羞了啊。”同时担心,下次含羞草害羞,他问我“怎么又害羞了啊”,我该如何回答呢。
讨厌。《蓝精灵》里的厌厌,口头禅是“讨厌”。鼎儿边看边问:“他为什么说讨厌啊?”当晚,他连续用了几个讨厌:“我讨厌洗脸!”“我讨厌漱口!”“我讨厌听音乐!”不过后来就不说了。
喝酒。李姐身体不适,躺在椅子上:“我的头晕乎乎的。”鼎儿关切地跑过来,问:“大妈喝酒了嘛?”补充道:“我是小娃娃,我不喝酒。喝酒会晕乎乎的!”
可怜。在大理的我和在腾冲的鼎儿连线,电话里他情绪有点低落:“爸爸不要我们了嘛,我们好可怜。”
香蕉的核(hú)。这家伙津津有味地吃着香蕉,突然问我:“爸爸,香蕉有核嘛?”这个,居然也是我小时候疑惑过的,但一直无解。百度一下,答案揭晓,原来野生香蕉是有核的,而且很大。现在吃的香蕉是经过人工培育生长出来的,种子已经退化成香蕉肉中心的细小黑点。同理,菠萝也是如此。
好人坏人。门铃响,鼎儿开门,送水员进来,鼎儿问:“他是谁?”告诉他:“是送水员。”他继续问:“送水员是不是送水的?”停了一会又问:“送水员是坏人嘛?”
魔法。手里拿着的肉松面包,上面裹着一层紫菜。鼎儿问:“紫菜从哪里来的呀?”回答:“大海里。”他:“我要把紫菜放到大海里游泳。”“为什么?”“它可以长多多的紫菜!”“但这个紫菜是熟的,不能再生长了。”“我用魔法把它变成生的,放到大海去!”
洗洗更健康。步步高点读机的广告语,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缠着我们买点读机。但是,有一天他坐在沙发上,跟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广告念:“……洗洗更健康!”
独个狗。“爸爸,那条狗独个人在马路上干什么?”“它是狗,怎么是独个人呢?”(三秒钟后)“它独个狗在马路上干什么?”
“我们的家就是爷爷的家。”回到昆明,见到爷爷,好奇:“爷爷从哪里来的啊?爷爷的家在哪里啊?”爷爷说:“我就住在这里啊。”鼎儿:“这是我们的家,也是爷爷的家,我们的家就是爷爷的家。”
绿瓜。某大爹拉鼎儿去摘黄瓜,鼎儿接过来:“这不是黄瓜,是绿瓜!看,它是绿色的。”
涂口红的鱼。在小区看鱼游来游去,他说:“这个是鱼妈妈,那个是鱼爸爸,这个是鱼爷爷,其他都是鱼宝宝……爸爸,这个鱼妈妈的嘴巴为什么涂着口红?”原来,被他称作“鱼妈妈”的鱼,身子是浅红色,嘴巴是鲜红色,还真像“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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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西路上有一群神秘的人,他们神情木然、目光深邃,十多年来,我每回经过都会听到他们拖音很长的念叨:碟子,碟子……很长时间内首,我都不晓得这些人是干哪样的。直到有一天……
我和局部、郑子语、胡乱四人约了去孔雀窝吃饭,从云大东二院出来,就被园西路口一个神秘人念“碟子”的咒语给堵截了下来。他问局部:“碟子要不?”局部说不要,他接着说“钢带啊,好得很。”局部老脸一红,恶狠狠地说,说了是不要。神秘男又说,真得好哦,大哥,骗你不是人呦。看局部生气了,他转问胡乱,素材碟要不?胡乱摇头。他又问我,游戏碟呢?我摇头。神秘男叹息了一声,让路了。局部说,还有一个人某问呢?神秘男看了看子语一眼,这娃更是啥子都不要。这回,连郑子语的脸都红了,而局部脸更红了,喃喃自语道:“难道我长着一副看钢带的脸?”
那天其实是为子语送别,他决定归隐到滇南重镇腾冲,做家庭主男,陪老婆,带娃娃。认识子语多年,我晓得他是一个很少做决定的人。不过只要决定了,就会永往直前,哪怕是万丈深渊,也毫不退缩。即便是有退缩,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大约8年前的样子,我和子语就是在园西路吃了台炒饭,然后宣告了我们文字勾当的开始。我们因为给一家报纸写电子商务的评论相识,他来找我情景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八年里几乎从来没有变过。一位眉清目秀、衣着单薄的男孩出现在我的宿舍里,带着羞涩的笑容,用极为舒缓的口气说,“重林,我是郑永军!”后来我开玩笑对子语说,当年里尔克也是这般去找茨威格的。吃饭时,他很鼓励地对我讲,你行的,你一定写得出来。我当时是想的毕业后投奔证券业,或者互联网,没想过要码字讨饭吃。而他在一个烟草机构营生,烟钱不用苦,倒不是他们免费烟多,而是他根本就不抽。
那年月,我写字换了些酒钱,就常约子语出来喝酒,他每次都是轻抿几口。有一回,我约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和子语一起吃饭。吃完饭,姑娘们要去天籁村D厅玩,走到青云街,子语忽然说,“我不去了。”一个姑娘说,你不去,我们不好玩噻。两男两女么才好玩,你丢得锥子一个咋个玩。子语说某得哪样玩场噻,我才一愣了哈,就看到他骑着车走了。那两个姑娘当时就冲我发脾气,“给是我们长得老是丑呢噶?!”
我其实也晓不得,我就连他的女人见都某见过,等到我见到他女人的时候,已经是多年后他儿子周岁的宴会了。此前,我从来也某见过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过。我去过子语的单身宿舍一次,看到许多他要写的文章标题,也是多少年后,我才感叹地说,要是当年也学学子语,这日子也会过得风生水起呀。他把工资的钱,买烟的钱,码字的钱全省下来,买了一套大房子,并在我们几个都还在为房事纠结的时候,他宣布全部尾款付清。这个时候子语,已经迅速完成了恋爱、结婚、生子、辞职、远行一系列令我至今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段日子,他没得工作,他也会在清晨出门,背起他的斜挎包,得假巴去上班,他的电单车转悠了昆明大部分街道,在娃娃开始啼哭的时候,打开门,找到奶瓶,然后打开电脑,告诉我们领娃娃的经验以及那些街头赐予的灵感。
也不晓得从何时起,他参加了一系列“征文派对”,不是得电脑,就是得奖金,弄得我们几个好生妒忌。在他呢规划里,接下来就是派对就是针对房地产、汽车、家具、食品……我也知道,有些派对他是不会去的,比如美女派对。但他说,他要参加,因为我还单身。我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好兄弟就是好兄弟啊……
其实我也哭过,以下当年他离开昆明时,我写呢格伦半岛的文字:
《送子语往腾冲》
白香山有哭五晦叔诗云,“秋园共谁卜?山水共谁寻?风月共谁伤?诗篇共谁吟?花开共谁看?酒熟共谁斟?”青衫之时初读,只会根究其字句,从未深究其情。今之灯下重读,竟有说不出的情绪。与兄相交,六七年来,淡如凉水,一年共事,齐扑南北,转眼东西。
由青衫而至绯色,非晋爵也,实为沧桑过眼,回照内心。
香山亦有忠州种桃杏,“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路远谁能念乡曲,年深兼欲望京华。忠州且作三年计,种杏载桃拟待花。”
我辈中人,怀揣理想,然种杏得桃,花更远,世事无常,心有乐恙,何人能免?青绯紫黄,一如宫商角徵羽,可出高山流水,亦可出沙场秋点兵。
少陵感慨,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过往来兮,岁月已晚。努力加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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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浅几年,那书,终究是要出了。但是署名没有执笔者的影子,换上的是俩人物。我和傅小胜在客厅里会晤,当时姚安地震波及昆明,家里鱼缸的水大幅晃动。我们在晕乎乎的晃动中镇静地感叹,这几年写这本书从写手变成了隐形人,炮灰好歹留下印迹,我们连炮灰都不算。稿费更是放久了的黄花菜,可怜刚当了爸爸的傅小胜,现在看来那段日子绞尽脑汁写下来的,字字成血染的风采。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捅出来就是天涯头条。偏偏,这本书和一种叫做“知遇之恩”的东西牵扯在一起。一辈子的福利都和这事搅在一起,所以怎能公布真相?真相是部A片,人们看到的总是B象,有人总是出来装C。水太深,水太深,虽然我只是在浅水区。
当我看到那本书,那上面的字句一定有我的使用习惯,但是与我没有任何关联。当初说不清是不是为一个小小的名份和千字几百的稿费,就狠下心来写啊写。今天看来,我们的努力不过被当做了高档礼品送了人。
手机换了又换,卡变了又变,前前前前老大的号码还躺在我的手里。断然给他发了短信,说只想要本书做纪念,连稿费也不想讨要了。是的,炮灰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不想要钱的乞丐,想说句人类的正常话。
好消息紧随坏消息:百万项目进展顺利,我要从山野老叟,变成作战团团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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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楼下大包小包地等。她很快跳着出来,新潮的白领打扮。我妹一米六八,看上去比我还高。我问你能不冷。我穿着厚衫,而她是薄短袖。她说不冷,笑起来。
妹来大理两三个月了,偶有电话联系,不是说忙,就是说在加班。我问习惯不?她说还好。手机中有她群发的《告亲朋好友电话更改通知书》,说她刚到大理,欢迎前往参观,陪看风花雪月。现场听见她的笑,笑中的声音分布图是我熟悉的,有点孩子气。
我们在附近的回族馆吃晚饭,简单的芹菜炒肉,番茄蛋汤。我等的人还没到。我们就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说话。她说她喜欢大理了,人很和善。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就在这里留下来,房价也不高。又说自己下个月要买笔记本了。“我们有时往古城那边跑,很好玩。”我去了下他们办公室,除了头是70后,其他都是80后。我左手摸右手,双手像伐木工人的。我想我就这样老了,而他们居然这么年轻。
妹妹学园林设计,找相关的工作很难,就去了这个周刊。好在周刊的业务不错,薪水有得发,她也顺利渡过了磨合期。春节时她接了一个活,给房地产公司绘图。七天后,她弄好了,得了一笔钱。要是这么画下去,比我在电脑前写字有前途。
在洱海边散步,傍晚的湖面银光刺眼,渔民划着木船,妻子撒网,丈夫划船。岸边有很多房地产项目,房价已是上万的天价。我居然也想在大理买一栋近水的房子,希望买彩中奖,其实好几年没买彩了。
我们都喜欢画画。她当时差点选了美院。现在工作生活居然都和文字有关。有时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真的有一个亲妹妹,而我比她大上十岁。有很多年的冬天,她是我的尾巴,喜欢跟着我出去绕堤踏雪。
我翻开他们做的报纸,看到我妹写的文章,电脑制的图,主持的话题。她启用了几年前定的一个名字:郑子婴。大哥高三复读时改名郑子龙。我们兄妹的别名,还真是不约而同,自成一个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