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7-18

    伤城时分 -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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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七八个小时,金三妹疲倦得像一头困熊,但一出火车站,便立刻来了精神,左看右瞧,跌跌撞撞,引起路旁蹲着的几个中年男子不怀好意的注视。我把她安顿在租住处,对刚刚从贵州回到昆明的蒋胖胖说:“这是我老乡,一个村的,暂时住几天。单位有事,我这个星期去外边睡。”四个人凑齐了河南和贵州的特色小吃,边吃边看歌舞升平的电视节目,胡乱聊了一会,我整理了一点东西,出去了。

    大老张收留了我,我和他挤着睡。

    初八上午,找到公司段总,提交了辞职书。

    段总端坐大班椅,一手捏着软珍云烟,一手看着辞职书,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决定好了?”他冷静地问,吸了口烟。

    “决定了。”我在烟雾弥漫中镇静地回答。

    “辞职后,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都没有。”

    “直接说吧,你觉得10万年薪如何?除此之外,还有奖金。”

    “不是薪水的问题。”表面上毫不在乎,但听到10万年薪,我还是有些心动。毕业之后找工作的艰难,仍记忆犹新。我还是坚持:“不是,我对目前的薪水非常满意。”

    “你这上面说,辞职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能详细一点吗?”段总用手指点点辞职书问。

    “现在不想说。”

    “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那,自从你加入我们团队之后,公司的业绩明显上升,你最近几个月的状态也非常不错。我的身份,是企业的领导,但面对你这样的人,我希望我有一个朋友的身份。当然,如果你不方便说出来,我也不会勉强。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了困难,我希望能帮助你,好吗?”

    语速缓慢,口气温和,此时此刻的段总全然不是那个严肃得让人起立的段总。

    “非常感谢,虽然加入这个团队不到一年,但这是我个人履历表上不可忽视的内容。也感谢段总对我的肯定,可是无论无何,我还是决定离开。”

    “那,晚上我们吃个饭总可以吧?”他笑起来,露出老壮派的可爱。

    “可以,没问题。”我也笑笑。

    收拾办公室,交接工作,向各个部门的人一一告别。这个时候,一种不舍的感觉才渐渐变得强烈。好像我是一株能生根发芽的植物,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也能吸收养分,对着经过玻璃窗过滤的阳光亦会进行光合作用。人一旦习惯了环境,就如同植物习惯了土壤。人突然要到另一个未知的地方去,那些根芽便瞬时断裂,伤痛在所难免。治疗伤痛的办法是快速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找到合适的地方,用现在的适应替代过去的适应,过去也就成为那个阶段的历史。

    辞职,是我回到昆明后的第一个计划。

    突然没有了工作,我并不害怕,反而获得了空前的轻松。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远在大理的陈诺,陈诺轻描淡写地说:“哦,知道了。我明白。”

    我一面在网上投递简历,申请工作地点在上海的财务职位,一面和蒋胖胖紧急搜寻招聘信息,为金三妹找点事情做。连续几天都没有收到上海方面的消息,但金三妹的工作很快定下来。她去一家公司卖手机,底薪600块,有提成,管午餐。得知自己很快就可上班赚钱,金三妹喜得满脸堆笑,兴奋得满屋子找家务做。

    还在许昌时,金三妹就一直嚷嚷要去城里吃肯德基。找到工作这天晚上,我把她带到三市街的KFC。吃完后,我把酝酿了几天的话,分批次地说了出来。

    “三妹,你知道,现在是新时代,不是封建社会,我们在一起,完全是意外。”

    “我明白,我们都是被迫的,”她的回答令我大感意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实话说,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得早点摊开说,免得都难受。”

    “你这样想就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面对我们的父母。在城市,两个人就算结了婚,如果感觉不好,还可以离婚,但在农村就不大一样。我们都定亲了,家人那边,怎么说也得有个交代。”

    “远辉哥,这个简单,由我来说——我就说我们不适合呗。要是我爸觉得有什么,我就再说,我不喜欢你,这戏没法演!”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就在昆明呗,回去啥都没有。我出来就是为了找份工作,找到工作再找老公,我有我的活法。”

    松了一口气,我说:“我呢,要离开昆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里还有蒋胖胖他们,在一起有个照应。”

    “你要去哪里?”她停住脚步,抬头看我,四周都是走动的人。

    “上海。”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呵呵,闯荡上海滩?”

    来来往往的人穿过我和金三妹之间的距离,她在自己的大笑声中转动身子。而我,握着手机,像握着缩微版的陈诺。

    “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大概后天以后就可以飞上海,你呢?”

    “我刚回昆明,明天走。”

    “能不能晚一天回去?”

    “不能,”她很坚定,唇边像吹着大风,呼呼响动,“这是公司的命令。”

    “你机票订好了没?”

    “已经订好了。”

    “哪个航班?”

    “我看看……是MU5801。”

    “我也飞5801吧。”

    快速地查了几家售票处,MU5801已无空位。上午的机票紧缺,我只买到FM9454,还是晚上。但对于陈诺,这是我最紧随其后的时间了。

    第二天的情绪都和离别有关。离开同事,离开曾经效力的公司,离开熟悉的树木和街道,离开在这个城市形成的习惯,离开一日三餐的食物,离开紫外线和气候,离开朋友,离开既有的生存方式,离开那个不大的租住处,离开那间租来付费的空间,离开手机号码。

    蒋胖胖谈笑中有感慨,感慨中有不舍。他热乎乎的胖手摸着我的手:“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现在要分开了,还真不习惯。好好干吧,闯出名堂来,到时我们来投奔你!”

    我笑:“好啊,到时你过来融资——胖胖,你多帮帮金三妹,她第一次来昆明,又是个女孩子。”我认真地看着蒋胖胖,又回过头瞄了一眼金三妹。
    “没问题,怎么说都是一个地方的嘛。”

    去上海的事,我没有告诉老爸老妈。想起来,我的诸多大事都是由自己决定的,老爸老妈意见再大,事后想想,他们也能明白。代沟听起来是个空间问题,有时是个时间问题。在上海稳住脚跟,再和他们说吧。

    要带的东西真多,不得不取舍。我把剩下的一一打包,暂时让蒋胖胖保管。我照了照镜子,镜中的人变得暗黑,胡子乱长,只有眼睛尚还炯炯有光。

    中午收到陈诺短信,她刚到虹桥机场。早早地吃完晚饭,蒋胖胖、刘禄英和金三妹送我去昆明机场。四个人在出租车上默然无声,每一段路都有回忆,每一个店面都有身影,每一个灯光都似曾相识,每一棵树都暗自挥手,每一个行人仍然还是陌生人。人们像在迷宫里走走停停,昼伏夜出,或昼出夜伏,永不停歇。

    飞机一跃而上的瞬间,窗外的昆明,华灯已成光的河流。昆明越来越小,那些光芒也渐渐消失不见。在黑暗里,在轻轻的震颤中,四周如幕。

    左上边的衣袋有些鼓,摸进去,抽出一张打印纸来——似乎是临走前晚,蒋胖胖转交来的。流畅的深蓝墨线,舞蹈一样。那是陈诺特有的编排,跃然眼前:“远辉,当你面向上海的方向,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在夜色里等待你。我多么希望这其间的时间来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遥遥无期或者望眼欲穿,都是望夫崖式的等待。此生为人,我们都在等待,等待幸福或者圆满。我们认识很久,但有时我好像从未遇见你,你也好似从未遇见我,我们对自己都或许感到陌生。就像此刻的你,也完全是某种状态中的新人。而我,在浓雾中邂逅你,时间才有了全新的意义。事情不需要解释,让缘分的属于缘分,让错过的归为错过,我在这个夜色里等你……”

    此刻我目光如炬,心明如月,疲惫全无。她在夜色里等我,我会拉着行李向她飞奔而去。那些新奇的建筑大方的灯光,那些川流不息的街景,都只是我快速飞奔时的背景。从那么多起点出发,似乎只为奔向今夜的一个终点。世界又一次变得崭新,每一个脚步都是一段旅行。时间以心跳的节奏向前推进,空间弥漫发自肺腑的呼吸,云端滚动着远离尘埃的歌声,窗外充满已知的甜美和未知的幸福。想起一个微笑的脸庞,眼睛会说千万种语言。只是一眨眼,你会意我所有的努力,我找到近前的勇气。我不能确认将来的生活就在上海,但我已知道它真切地存在,就像今晚的夜色充满诚意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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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子语的故事。
    郑子语回复李国豪说:
    是我朋友的故事,不过修改了一些
    2008-07-19 18:13:48
  • 子语在小说连载?
    郑子语回复姚美美说:
    没有,这是今年写过的一部中篇小说里的一节,拿来参与BLOGBUS的话题讨论活动。
    哈,问好
    2008-07-19 18: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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