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6-11

    父龄三年 -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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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28日,花街游乐场

    剃刀开启,右手阵阵颤动。

    对着镜子,这个跟了我五年的伙计在脸上来回,胡须一根根拔起,很像是割草机在工作。愁绪却抽象得很,找不到源头,有时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多时间淹没其中,无从分辨,已经无法拉扯回来,重新来过。疲倦地坐在沙发上,家具的味道,房间的味道,洗手间的味道,厨房的味道,这个城市的味道,某个月份的味道,某个雨天的味道,某条路的味道,某份工作的味道,甚至某些文章的味道,都在不断重复,重复得令人腻味。但是,只是一声针对我的“爸爸”,这一切就变了。我慢动作地蹲下来。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因为我的蹲下而起了一阵风。我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顺着你的指点,站在你的视角,运用你的语气,发现这个世界是新的。三年,已经让你成为你,让一个男人成为父亲。我粗糙的手握住你柔嫩的小手,抬起来,高过你的脑袋,只是几秒,身若有翼,飞越千山万水。

    中国式的父亲隐忍而艰难,他们的标准像由罗中立确定,他们的内心戏由朱自清揣摩,他们的小乐趣由丰子恺发掘。中国式的父子关系很是纠结,这种矛盾让最初的美好和最后的理解都可忽略不计。还在娘胎之时,母亲的形象就已经形成,而父亲在儿子看来充满变数,因此有了太多关键词。直到现在,我和我的父亲都有着无法解决的问题,我爱他,尊敬他,却不能和他接近。每一次聊天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在很多结点上,我知道怎么做能让他舒坦,但同时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和个性。因为他而出走,因为他而憋气,因为他而怨怼,因为他而独立。似乎他永远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似乎他永远都在和自己过不去。我曾狠狠下定决心,绝不会用他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儿子。血脉相连,基因遗传,也许有些东西无法摆脱父亲对我的影响,但我还是想做一个明明白白的父亲,放下身份,辈分,放下对这个世界已有的认识,像很多时候,我会蹲下来,平视儿子,回到他的现场和世界。

    生命是一环套一环的链条,每个人都无法避免成为链条上的某一段。小时候家里经济不太好,有次抱怨为什么自己会出生在农村,父母辛勤劳动但是生活并无改观。很多东西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注定,改变才是后来的事情。我能做的依然是努力,现在的目标就包括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什么样的父亲才是好的?有力量的,负责的,激励人的,会做事的,会玩游戏的。第一年,我好像感觉不到父亲是什么,只觉得浑身是劲,为子消得人憔悴。我爱向别人炫耀我升级为父亲,随时发布儿子的相片,一天恨不得喷24篇博客,他笑一声哭一场,都让人回味无穷。第二年,父亲的感觉汹涌澎湃,小家伙眉目渐渐明朗,性格渐渐清晰会走路,会表演,会叫爸爸,会模仿,会有小心思。到了第三年,毫无疑问我就是一位孩子的爸爸,他占据着我大脑硬盘的空间。他有他的自尊,他有他的观点,我可以是他玩游戏的伙伴,他可以是我非常得力的助手。

    我和很多人默认成立了一个爸爸圈,圈内的交流并不多,却有着一句顶十句的效果。做爸爸和没做爸爸就是不一样,这种不同是面对一个出自自己的真实生命的感情。他不是电玩,不是木偶,他需要你倾注无数精力、心血和智慧,需要持续不断地努力。生而为人,殊为不易。初为人父,百感交集。也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才能让自己与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得到真正的理解。现在对儿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过去可以找到出处。生命对生命至此才完成了一种体认。我沉默着,因为我觉得丰富。而我开口,却又觉得内心空空。做父亲的感觉大抵如此,它既面向过去,也连接未来。有些事情,在理解之中完成了理解,我默认为一种感激状态。

    90年前,鲁迅写过一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提出中国家庭应该由“长者本位”向“幼者本位”转化,那时的封建家长制很重,父权为大。不过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四个老人两个大人,全以孩子为本,也不是办法。不管怎样,心以为然的还是“爱”,真正的爱,爱的教育。怎样做父亲,是大半辈子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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