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6-12

    一亿光年的忧伤 -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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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每天都充满群体的欢笑,少年也有独处的时刻。他纠集伙伴玩一场游戏未果,悻悻然回到了家,手中的大蒲扇都觉得比刚才重些了。

    这是夏夜,流萤在池塘的莲荷间飞穿,明灭之间,水中也是闪烁不息。微弱的光亮,因为交替频繁,竟也能看清荷叶粗粗细细弯弯绕绕的脉络。青蛙偶尔来了兴致,纵身跳进水中,声音圆润滑爽。

    少年穿着短裤,摸到屋前的大竹床边,脱掉凉鞋,躺在上面,贴近床面的皮肤变得凉爽。尽管如此,长江中下游的溽热,让人耐受不住,他还是大汗淋漓,身上的汗液把他和竹床粘在了一起,只有抽动身子,重新挪位,才又得到来自竹床的清凉。

    星空闪耀,星辉落在他的双眸里,世界像一张亮网罩在了他的身上。他辨认出了勺子星、扁担星,更多的星星他叫不出名字。

    他已听到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说法,说浩瀚宇宙,无边无际。他在想,是怎么一个“无边无际”?他想象有一样可以飞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他自己。这个飞行物,不停地在夜空中沿着一个方向飞去,飞到哪里,哪里都是空洞。就是飞出银河系,也还有那么其他的星系。这一切何时、何处,才是一个尽头?

    没有尽头,这就是答案,可这似乎不像一个答案。少年为此感到忧伤,不过忧伤是轻微的,而且并不持久。他眨一眨眼,看看四周,回到了现实生活之中。茫茫人海,行色匆匆的人,绝大多数和你只有一面之缘,然后永远地消失了。他有时突发奇想,像为一滴水命名,通过特别的跟踪,想知道若干年之后,这滴水去往了何处?

    他又听到一个说法,说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天上的每一个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启明星,是谁变的?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这些事情微不足道,只在心里想想而已,到后来却渐渐成了一种思维习惯,成为紧紧跟随他此生的一种提醒。夜幕降临,晴朗之时,不用特意观察,星星总会进入视野,少年被这样的光亮牵引,仰起头,扫射星空,搜寻光源。那些问题,又回来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知道自己在一些时候,又回到了那个竹床上的星夜。

    少年长大成现在的书写者,依然在仰望星空,问题也还是那些。这些问题的核心,就是,“我”何以成为“我”?“我”为何存在于宇宙之中?

    星光撒满了所有的童年,他的经历并不奇特,无数人在星空之下,开始思考和追问生命。星星的可视和不可抵达,像一种存在哲学,如同人生命的存在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但是生命之于这个世界的因果,谁说得清?

    星空是生命的镜像,这是星空所有语义中的一种。我是谁?千千万万的人都这样自问。

    我是谁?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是谁?为什么长成这副脸孔?我是谁?为什么有这样的父母?我是谁?为什么出生在这里?我是谁,偏偏在这个时代来到这个世界?我是谁,为什么来到地球而不是其他星球?我是谁,为何遇见了你们?这个世界,只有唯一的一个“我”,但“我”到底是谁?在“我”之前,在“我”之后,“我”以何种状态存在于世?“我”是永恒的,“我”是特别的,“我”为什么是“我”?……

    生命一旦诞生,很多事情都已确定。沿着生命的链条一直走向过去,走到历史的深处,一定会有一条长长的线索。继续回溯,按照现在的理论,你生命的信息,也一定会在类人猿那里找到。再继续追索,在洪荒时代的大自然,在低等生命的地球,你还是可以找到关于遥远时空的那个微妙的“你”!

    另一个相反的方向,就是形成你的物质已经形成,形成你的物质,从一个细微的细胞,变成了一个“大人”。形成你的物质,一点一滴,来自这个世界。当生命终结,这些物质就回还原成其他。这是所有生命的必经之路:曾经精彩或黯淡的生命,转眼化为一堆灰,在新的盒子里。那些组成生命的物质,已经完全发生转变,火光之后,灰烬是最后的保留物。最终,那些灰会重新进入世界,成为空气或者土壤的一部分,深入大地,或者渗进植物体内,或者飘扬不定。植物也许衰败,又在光阴里成灰,也许变成食物,又在动物的体内变成细胞的微小部分。魔法的时间,再将一切变为灰烬后的灰烬,重复以上的若干个循环。

    生命到底是什么?你在空气中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直至消失。你为这样的唯一感到奇妙,在此之前没有你,在此之后亦没有你,但你真实地存在过,在宇宙中,这是一个生命的事实。有时候你觉得这个事实很重大,但是光阴淹没历史,也掩盖芸芸众生。有人在名利之上高高站立,进入编年的宏伟序列,但光阴还是淹没,偶然还是存在,越往前飞翔,越是进入生无所依的黑洞。你存在过,你的意义在于存在的时间线段。你的生命牵连着过去和未来,但是过去和未来似乎都与你无关。

    一切都有生命,包括星球,包括孕育无数生命形态的地球。

    科学的研究成果告诉我们,星球的寿命长得大过人类的终极猜想。吾生也有涯,人类的“有涯”代代相接,能一直看到最后的结果吗?一个令人悲观的疑问接着出现:一个物种也有盛衰过程,人类能亲眼目睹星球的毁灭和诞生吗?生命是否是一种永恒的特殊形态?穷尽所有,它们的未来只能出现在我们的推测里。

    我的忧伤,原来就这样的由来,并伴随一生,最后还是无解。这样的忧伤无关现实生活中的个人情绪和经历。即便人生圆满无憾,也还是对人生之外的广袤时空,产生这一种情绪。这种忧伤,带着一点殊途同归的悲观和不可救药的无奈。生命中还有这样一种忧伤,用生命的意识作用整个宇宙,得到反馈,就是如此。

    奥秘正以我们肉眼难以觉察的速度被探寻。光速,用来检索宇宙其他星球的速度。但,就是最快的速度,也还是一种有限的速度。最快的有限,多么令人忧伤的事实。光年,时间和空间的乘积,宇宙的尺度,光在一年的时间中的长度,虽然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想象,但也终究还是“有限”。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为半人马座比邻星,它相距4.22光年。我们所处的银河系的直径,约有十万光年。目前天文观测范围,虽然已经扩展到200亿光年的广阔空间,但依然还是“有限”,十分的“有限”。

    如果用一秒来兑换一亿年,在这样的时间比例尺的衡量之下,人类的存在就变得不可思议,而星空的变化是不是有个非常直观的视觉形象?

    想无所想之时,记起诗人西川。他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正适合书写者此时此刻的心情——

    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
    你只有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听凭那神秘的力量
    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
    射出光束,穿透你的心
    像今夜,在哈尔盖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荒凉的
    地方,在这青藏高原上的
    一个蚕豆般大小的火车站旁
    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
    这时河汉无声,稀薄的鸟翼
    坠落,使驽马惊惶
    逃向我,我站立不动
    让灿烂的群星如亿万只脚
    把我的肩头踩成祭坛
    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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